赵宗福:西王母的始祖母神格考论I论文 发布日期:2020-06-10   作者:赵宗福   点击数:388  

  摘要:本文旨在正本清源,梳理零散的各类文献与民俗事象,并寻求其内在的逻辑关系,进而讨论西王母信仰在原始初期的神格问题。首先从学界尚未注意到的“王母”词义入手,结合汉魏及其之后各种西王母信仰中的始祖母现象以及原始的祖先崇拜等史实,探讨“王母”一词的本义,并论证其最初的始祖母神格及形成原因。认为西王母信仰在最初的原始信仰中乃是做为“天下母”的始祖母信仰,其神格是始祖母无疑。“王母”的本义犹“伟大的祖母”或“伟大的母亲”。

  关键词:西王母 王母 始祖母 原始信仰 民俗信仰

  研究纷繁复杂的西王母信仰,可切入处甚多,前人也已做了大量尝试。但只有从“西王母”本身追根溯源,方能正本清源,明晰其源流,因此本文先从前人几乎未曾注意过的“王母”名义进入,先探索“王母”最初的神格及起源这一根本问题。

  一、西王母名义与“王母”的能指

  “王母”在古代往往是“西王母”的省称,多见于汉魏至唐宋文人诗文中。一般称作“西王母”,此外还有“西母”“金母”“阿母”“西姥”“仙母”等叫法。而在明清之后,在民间统称为“王母娘娘”。至于在道教和秘密宗教中,围绕着“金母”的称呼,还延伸出了种种复杂的叫法。如道教之“金母元君”“西池金母”“龟山金母”“龟台金母”“九灵太妙金母”“太真金母”“西华妙道金母”等等;而在秘密宗教中,除了“瑶池金母”的一般称号外,又被称为“无极瑶池金母”“无极瑶池老母”“瑶池金母大天尊”“瑶池无极金母”“无极混元瑶池金母”“无极瑶池金母大天尊”“无极瑶池大圣西王金母大天尊”“瑶池金母无极天尊”“天母至尊无极金母”“至圣先天老母”以及“无极王母”“西天王母”“西王金母”“母娘”,等等。这些让人感到繁杂的叫法本身就足以表明西王母信仰的复杂性。

  但是,不论有多少种新奇繁杂的叫法,万变不离其宗,“王母”和“西王母”才是她最古老的名号。从目前看到的文献说,“西王母”屡见于《山海经》等古籍,而在殷墟甲骨文中就有“王母”一词,如:

  ……卜贞,乎戉王母来。(丙编66,填朱)

  贞乎王女(母)兴。(合557)

  与此同时,甲骨文中还有“西母”的记录,并且学界一般认为“西母”即为“西王母”。尽管“西母”和“王母”并见于殷墟甲骨文,但就神话和信仰的起源看,“王母”当是其最原始的称谓。

  根据文献记载和学界的理解,“王母”一词的所指并非单一,至少可以分指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

  1.神话中的西王母,即“王母”是“西王母”的省称。这是最为明显的,也有文献资料可资证明。

  2.上古时代西部国名和女首领名,即所谓“西王母之邦”和其首领“西王母”。这也是几乎普及了的一种说法,两千多年来的学者们对此耳熟能详,故不赘言。

  3.鸟名。唐杜甫《玄都坛歌》有“子规夜啼山竹裂,王母昼下云旗翻”的诗句,而做为诗人笔下文学化的“王母”,究竟指什么?抑或是杜撰?历来注家多有争议。宋人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一说:“(杜诗)‘王母昼下云旗翻’,说者多不晓王母,或以为瑶池之金母也。中官陈彦和言:顷在宣和间,……蜀中贡一种鸟,状如燕,色绀翠,尾甚多而长,飞则尾开,袅袅如两旗。名曰王母。则子美所言,乃此禽也。”而明代邝露《赤雅》亦有类似的记载:“王母若练雀,青色,尾最长,有钱如孔翠。”其实被称为“王母”的鸟,其形态在早期是黄雀,六朝就有“王母使者”的传说。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也说有一种鸟叫“王母使者”:“齐都函山有鸟,足青,嘴赤黄,素翼,绛头,名王母使者。”尽管诸书所说或为纪实,或为传说,甚至有可能文学虚构,因此不同文人笔下的王母鸟在形态上略有不同,但总的来看,唐代以来把“王母”做为鸟名的确是史实。

  4.官妓。元代杨显之《酷寒亭》楔子说:“自家萧娥是也,自小习学谈谐歌舞,无不通晓,当了三年王母,我如今纳下宫衫帔子,改嫁良人去也。”第一折中也说:“有孔目郑嵩,因萧行首当了三年王母,与他除了名字,做了良人。”根据剧情,这里所说的“王母”显然是注册过的妓女。妓女为何被称为“王母”?有人认为:“后世官妓之帔子状如王母飞时尾开之形,故以指官妓。”这是望文生义的解释,没有文献依据。做为官妓的“王母”只在杂剧《酷寒亭》中出现,它书则未见,或许是杨显之根据历史上的文人游仙与嫖妓的特别现象杜撰的词义。即使是元代前后确有这一叫法,也是西王母信仰及女仙信仰在后世世俗化以后的现象。

  5.祖母。关于这一词义,《尔雅·释亲》明确解释:“父之考为王父,父之妣为王母。”

  上述“王母”的五个词义中,“官妓”之义出现得最晚,大约在宋元之际;其次是鸟名,在唐代。依次倒溯,再次是国名和女首领名,约在周代;又次是神话中的“西王母”,而以“祖母”之义出现得最早。后起的几项词义的顺序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它们在文献中出现的年代本身就说明了词义出现的时间。而神话中的神名和“祖母”两项词义的先后颇需加以讨论,因为它们出现的时间都比较早,而且仅从文献上看并不是很清晰。

  二、“王母”本义为祖母和始祖母

  本文之所以认为“祖母”的词义要比神话中的神名出现得早,是从文献记载、文化起源和后世演化三个方面来判断的。

  首先,从文献看,“西王母”的神名最早出现于《山海经》及《竹书纪年》等古籍,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是,指祖母意思的“王母”的出现又要早于“西王母”。周《史鼎铭》就有“作皇考釐仲王母泉母尊鼎”之句,而《鎛铭》也有“用高用孝于皇祖圣叔、皇妣圣姜、皇考齐仲、皇母”等句,所谓“皇母”实际就是“王母”,因为“皇”和“王”是互通的。《周易·晋》之六二亦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的句子,丁山认为“此‘王母’犹卜辞言‘高妣’”。《礼记·曲礼下》曾明确记载:“祭王父曰皇祖考,王母曰皇祖妣。”可见“王母”一词的出现是早的。

  而《尔雅·释亲》不但说明了祖父祖母被称为“王父、王母”,还进一步解释说:“王父之考为曾祖王父,王父之妣为曾祖王母;曾祖王父之考为高祖王父,曾祖王父之妣为高祖王母。”以此类推,还把伯父祖母称为“从祖王母”,把宗族中伯父的祖母称为“族祖王母”,把父亲的从祖祖母称为“族曾王母”,把外祖母称为“外王母”,把母亲的祖母称为“外曾王母”,而把自己的祖母和别人的祖母分别称为“祖王母”和“尊王母”。而为什么祖父祖母可以称“王”呢?郝懿行《尔雅义疏》认为:“祖父母而曰王者,王,大也,君也,尊上之称。故王父母亦曰大父母也。”后世学者因之者颇多,如于省吾也说:“加王乃尊大之义。”其实进一步追询的话,更能看出本义来源。所谓“王”在最早的字义上并不一定指国王,而是指在天地之间最神圣伟大的人。《说文》:“王,天下所归往也。董仲舒曰,古之造文者,三画而连其中谓之王。三者,天地人也;而参通之者,王也。”当今学者也从不同角度把“王”解释为部族之长。然而从原始崇拜看,这最伟大的人不一定是国王、酋长,但一定是神圣的始祖母。《荀子·礼论》有“郊者并百王于上天而祭祀之也”的句子,杨倞注:“百王,百神也。”证明“王”还有神的意思,而以“王”修饰“母”,正是强调其神圣伟大。因为有了始祖母才有了本部落和人类,故此《诗经》等古籍中一再地歌颂本族的始祖母。后来“王”才演化为酋长或国王的专用品。

  但从这一名词的词素构成说,“母”始终是主体成分,而“王”以及“西、西王”都是修饰的定语成分。所谓“母”,从字形上说,就是双乳特突的成年女性。虽然《说文》曾怀疑这一说法,但唐人苏鹗解释:“母者,乳也。篆文‘女’字加二短画谓之母。二短画象双乳之形,遂云无乳曰女,有乳曰母,皆类人之形。许慎又云:‘二短画或向坏人这,则何必象双乳乎?’乃误说也。”根据对象形字“母”的分析,苏鹗之言颇为可信。“母”单独出现一般指母亲,但在前面加上不同的限定词,则又组合出新的含义。“母”前面加“王”,便特指祖母了。

  其次,依如上文所言,“王母”之称是华夏祖先尊称自己部落始祖母的名词。根据人类本身的认识过程和文明的发展历程,我们的祖先总是从认识身边的事物开始,由近及远,由人及物,从自身推断自然,然后人物不分,物我互渗,把人类自己的形象和社会关系加之于自然物,创造出形象化和有情节的神话故事。因此神话故事中各种各样的神怪形象和行为在很大程度上是人类自身的折射,连神的名号都来自人类自身,而不是神自身本来就有的。正因为是人类给予了神的名号,所以这些名号又不是无意义的。同时,这些名号也不是某个人随便加上去的,而是我们的祖先群体“授予”的,蕴含了人类对自然形象和特质的认识和定位,因而神的名号是具有文化意义的,其意义就在人类本身的文化意识。这已经被中外许多神话研究成果所证明,而且在民族志中还可以看到大量的例证。由此推论,“王母”做为神话中的神名,源自于人类自身对祖母的称呼,是人类把他们想象中的神类比并相信为自己祖母的结果。也就是说,“王母”做为祖母的词义是她的本义,也是神话中的西王母的源头。由此看来,袁珂“王母当是外来语的译名”的观点,实在是因不晓西王母本义而本末倒置了。

  再次,从“王母”称号在后来的演化也可看出其原始的重要的词义。元明之后,民间把西王母称为“王母娘娘”,至今不变。“娘娘”一词大约起源于唐代民间。据笔者的翻检,“娘娘”一词在900卷的《全唐诗》中没有出现,在《全宋词》中只出现一次,但在敦煌变文中确已存在,指母亲或婆婆。而在宋代,“娘娘”却被做为祖母的称呼,清人钱大昕在《十驾斋养新录》卷十五有“永清县宋石幢”条记载:

  永清县南辛淄村大佛寺有石幢,周遭遍镌智矩如来心破地狱真言。其末云:“大宋燕山府永清县……王士宗奉,为亡考特建顶幢一口,亡耶耶王安、娘娘刘氏、亡父文清、母梁氏。”……称大父耶耶,则北人犹有此称,大母娘娘,则未之闻也。

  可见宋代时曾把祖母称为“娘娘”,而把这一称呼镌刻到石幢上,则说明这一称呼在当时的河北一带还是很普遍的。至于钱大昕对把祖母称为“娘娘”之事“未之闻也”,可能是对各地民间称谓了解有限之故。清代北方民间用“娘娘”称祖母的地方并不少,地方志中就屡有记载。

  宋元之后“娘娘”的称呼逐渐多元化,除了专称皇后皇妃和普遍地称女神外,不同地区的民间对长辈女性都有称“娘娘”的习惯。据《汉语方言大词典》释义,“娘娘”一词共有18项含义,基本词义还是“祖母、奶奶”,山西、内蒙、陕西、四川、湖北、湖南、江苏、浙江等省区的一些地方至今称祖母为“娘娘”。此外,不同的地区把外祖母、母亲、继母、岳母、婆婆、伯母、叔母、姑母、姨母、女主人叫“娘娘”,也有的把妻子、少女、年轻妇女甚至把乳房等也称为“娘娘”。这既显示了民俗文化发展演化的多元化趋势,也表明了传统文化的源远流长。而问题是“娘娘”一词何时与“王母”开始连称?目前似乎尚未发现有早于小说《西游记》的文献,但这不等于说“王母娘娘”的叫法是从《西游记》开始的,吴承恩也是根据民间普遍的传说和称谓来写小说的。如明万历年间抄本《迎神赛社礼节传簿四十曲宫调》曾记载了近百种当时常用的节目排场单,其中《二仙成道朝后土》一单中,就有“王母娘娘”的脚色。这说明至少在明代时民间就已流行“王母娘娘”的叫法,并不是吴承恩的杜撰。依据“王母”和“娘娘”的原始词义,“王母娘娘”实际上是词义重叠,无形中进一步强调了西王母的始祖母意义。

  由以上分析似可推定,“王母”一词的本义是祖母,扩而言之即为始祖母,并由此产生出西王母神话信仰。以此而言,西王母的第一个神格便是始祖母,也就是说她是人类的始祖母之一。

  三、西王母作为始祖母的民俗信仰依据

  “王母”的始祖母神格还可从古今民俗信仰资料中得到印证。由于西王母信仰在上中下三层文化中的不同演化,在汉魏以后形成了体系不同却又相互关联的道教、民间秘密宗教和民俗等信仰系统,因此其不同系统的信仰资料有同有异,本文根据是否反映民俗信仰观念来选择引用这些资料的。

  从远古神话信仰的起源看,西王母既是地母神又是日月之神、收获之神;从中古时代的西王母信仰看,西王母仍然具有始祖母神的特性,如汉魏以来的镜铭文中就有不少此类表述。在唐宋道教经典《墉城集仙录》《云笈七签》里,西王母与东王公共理阴阳二气,她还有了若干女儿,而在《仙传拾遗》中,“此二元尊,乃阴阳之父母,天地之本源,化生万灵,育养群品。”西王母又似乎被恢复了最初的神性,被尊为天地和人类的生养者,俨然一副始祖母的派头。到了明清之后,由于与其它如女娲、无生老母等女神神格的叠合,西王母的始祖母神格更为明显。在民间秘密宗教的一些教派中,西王母就是无生老母的化身,或者干脆就是一个神,是所有俗世人类和天界仙真的母亲。如清末民初的《蟠桃宝卷》中的瑶池金母就完全等同于无生老母,宝卷描写瑶池金母举办蟠桃会,召集诸位仙真商议如何度回九十二亿皇胎原子的事:

  名山诸真齐来到,带领群仙进宫门。无极宫中双膝跪,万寿无疆拜娘身。老母以(一)见留神看,跪下了名山洞府众仙真。弥勒俯伏开言问:“招聚孩儿为何因?”瑶母闻听回言道:“高叫群仙听言音。今日三月初三日,大设蟠桃会群真。天地一元对你讲,瑶池少了许多人。寅会以上下了世,九十六亿落红尘。只渡四亿回家转,财色迷住儿女身。瑶池以内长春乐,皇胎在世娘伤心。万班出在无其奈,大设蟠桃请仙真。诸仙到了公商议,酒过三巡听言音。古老上席去陪筵,玉液琼浆宴佳宾。”群仙闻听齐叩首,慈母训见费心勤。……

  而明代西大乘教的宝卷《护国威灵西王母宝卷》中,西王母不仅与无生老母等同,而且与观音合二为一,三位一体,降凡为吕祖一身。每逢三月三的蟠桃会,他们还要举办大型庙会以表庆祝。诸如此类的例子不胜枚举,虽然这些宝卷是明清秘密宗教界为了宣传他们的教派信仰和政治思想而刻印的,其中关于瑶池金母或无生老母的新“神话”,是他们群体中的话语权威们根据西王母的神话传说、道教形象改编出来的,与历史上的西王母信仰和当时真正民间的王母娘娘信仰有着相当大的差异。但编造出这类新神话和形成这种观念也不是无缘无故的“横空出世”,而应当是有其悠久的历史传承渊源,即西王母原始的始祖母信仰。

  至于在民间传说中,王母娘娘也往往以人类创世神的面目出现。在甘肃泾川的原董地方,王母娘娘路过此地休息时,从鞋里倒出的黄土变成了塬,而她捏的小泥人就成了当地人的始祖;在陕西渭南地区,王母娘娘又是本地人最初的老祖母;在山西,王母如同女娲一样抟土造人,是人类的祖先。而在羌族传说中,王母娘娘(羌语“红满西”)和老天爷(羌语“阿补曲格”)一起创造了天地,然后由王母娘娘用羊角枝枝造出了人类。如此等等的传说与信仰固然是后期地方化了的产物,也还掺杂着其它信仰传说的成分,但也不排除有一定的本体传承因素在内。因此这些后期的信仰传说,在一定程度上也佐证了西王母在初期的始祖母神格。

  谈到王母名义,还不能不讨论“西母”和“西王母”及其关系。从现有文献看,“西母”的出现要大大早于“西王母”,在甲骨文中就已存在。可检到三条:

  壬申卜贞:屮于东母、西母,若。

  又岁于伊,西母。

  贞于西母酉帝(禘)。

  这些片段的记录说明,“西母”做为神名,颇受殷商时代的重视,且与“东母”一起得以祭祀。那么“西母”究竟是何种神?上世纪30年代以来讨论未休。最早注意到这一问题的陈梦家说:“……东母、西母,不详何义,疑是殷人之神话。《山海经》及《穆天子传》并记西王母事,其地在西土昆仑之虚,……疑皆祭日月神者。”初步把“西母”和“西王母”联系到了一起,但他没有提出多少可以信赖的证据。后来的学者或支持或反对,莫衷一是,也大都寥寥数语,未尽其详。如张光直说:“卜辞中的‘西母’,或许就是东周载籍中所称的‘西王母’,位居于西方昆仑山中的一个有力的女王。”而朱天顺则认为:“殷墟卜辞有‘西母’之辞,它和以后《山海经》中出现的有关西王母的记载,是否有联系,很难断定,因为其间相隔上千年,找不到二者有联系的可靠资料。”显然,他们都没有考虑到其它的文献记载和文化含义。

  事实上,“西母”作为“西王母”的省称,不仅仅出现在甲骨文中,在后来的文献中也被人们大量使用。如:

  东王翳青盖而遐望,西母使三足之灵禽。(晋庾闸《杨都赋》)

  哂穆王之荒诞,歌白云之西母。(唐李白《大猎赋》)

  齐心谒西母,膜拜朝东君。(唐白居易《和元微之》)

  西母酒将阑,东王饭已干。(唐李贺《马诗》之七)

  秦皇之心未已,周穆之意难穷,宴西母而歌云,浮东海而观日。(《唐书·李密传》)

  帝家来庆东皇寿,西母共长生。(《宋史·乐志十六》)

  可见把西王母简称为“西母”并不是个别现象。这样大量以“西母”来代替西王母一词现象的存在,固然有便于诗文对仗的写作需要的因素,但也有着文化传承的一面。也就是说自古以来就有把西王母称为“西母”的习惯。因此我们可以认定:甲骨文中的“西母”就是西王母。

  此外,诸家都把“西母”的“西”仅仅理解为方位词,这是因为甲骨文中与“东母”相对,后来还与“东君”“东皇”“东公”等对仗。其实一个神话信仰被刻在甲骨上时,已不知流传了多少年,更不知演化了多少次。很多原始信仰的演变事实说明,诸多二元对立的神往往是从一个神分化出来的。所谓“东母”“西母”分别代表日月之神也恐怕不是最初的情状。另外“西”不光是简单地表方位,还象征着尊贵高大。《春秋左传正义》文公经二年在注疏太祖庙中祭祀时的方位时说:“皆于太祖庙中以昭穆为次序,父为昭,子为穆。太祖东向,昭南向,穆北向,孙从王父以此而下。”这种早期的方位排列顺序实际上也是对古老的方位观念的传承,其中透漏出“西”在原初时尊贵高大的寓意。所以后来的《汉武帝内传》中,西王母降临汉宫时便“东向坐”,居高临下地教训汉武帝。至于鸿门宴上的项羽“东乡坐”,而地位最低的张良“西乡侍”的文献记载,是人人皆知的历史典故。因而清人福格在《听雨丛谈》中便从“西”的古义来论证满族以西为贵习俗的合理性时说:

  八旗祭祀,位设于西,盖古人神道向右之义。胜国洪武初,司业宋濂上《孔子庙堂议》曰:‘古者主人西向,几筵在西也。汉章帝幸鲁祠孔子,帝西向再拜。《开元礼》先圣东向,先师南向,三献官西向,犹古意也。’云云。按此说,八旗以西为上之礼,实合于古矣。

  毋庸再多举文献旧例,便看得很清楚了,古人在“母”或“王母”前面冠以“西”,正是为了表示其伟大尊贵,而把她因名归位,被安排到西方加以崇拜,也旧顺理成章和名副其实了。所以到晋代时,就有把西王母称为“西王圣母”的民间习俗,如晋咸宁四年朱曼地契云:“知者东王公、西王母,如天帝律令。”饶宗颐认为:“西王母当读为西王圣母。”

  因为西王母可以称为“西母”或“金母”,所以又直接称之为“阿母”。如《洞冥记》:“(东方)朔以元封中游濛鸿之泽,忽见王母采桑于白海之滨。俄有黄翁指阿母以告朔曰:……”可见早在魏晋时期就已有把西王母称为“阿母”了,后来文人和民间屡有传承。李商隐《瑶池》:“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胡曾《瑶池》:“阿母瑶池宴穆王,九天仙乐送琼浆。”所谓“阿母”就等于母亲,“阿”是作为称呼的词头,有表示亲昵的含义。民间则进而称为“母娘”,意思更为明显。

  如此看来,所谓“西母”或“西王母”,译为现代话便是“伟大的母亲”或“伟大的祖母”的意思。而这也又正与她的始祖母的神格恰恰相吻合,从而也就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西王母最初的神格是始祖母。难怪与之相对的“东母”也罢,“东君”也罢,甚至“东王公”,只是显赫一时而不能长久地被传承和崇拜,因为在实际的历史渊源和民俗传承中,从西向的东方位置说,“东”是“西”的从属甚至是附属,所以这些位居东方的男神的地位本来就不及西方王母那样尊贵。至于后来演化为以东方为贵,那是男性话语权威社会的结果。

  四、汉代“行诏筹”事件与阐释中的祖母观念

  “王母”的本义是祖母或始祖母,还可从汉代统治者及之后文人对“行西王母诏筹”事件的附会诠释和西汉《焦氏易林》卦辞、祷词中的“王母”含义得到佐证。

  汉哀帝建平四年(公元前3年),发生了一场历史上很有影响的“行西王母诏筹”事件。对这一事件,《汉书》等史籍中有不少记载,如《汉书·五行志》云:

  哀帝建平四年正月,民惊走,持稾或棷一枚,传相付与,曰行诏筹。道中相过逢多至千数,或披发徒践,或夜折关,或逾墙入,或乘车骑奔驰,以置驿传行。经历郡国二十六,至京师。其夏,京师郡国民聚会里巷阡陌,设张博具,歌舞祠西王母。又传书曰:“母告百姓,佩此书者不死。不信我言,视门枢下,当有白发。”至秋止。

  同书《哀帝纪》又云:

  四年春,大旱。关东民传行西王母筹。经历郡国,西入关至京师。民又会聚祠西王母,或夜持火上屋,击鼓号呼相惊恐。

  同书《天文志》云:

  (建平)四年正月、二月、三月,民相惊动,讙哗奔走,传行诏筹,祠西王母。

  而《资治通鉴》卷34《汉纪二十六》则综述云:

  哀帝建平四年,关东民无故惊走,持稾或棷一枚,转相付与,曰“行西王母筹”。道中相过逢,多至千数,或披发徒跣,或夜折关,或逾墙入,或乘车骑奔驰,以置驿传行。经郡国二十六至京师,不可禁止。民又聚会里巷阡陌,设博具,歌舞祠西王母。至秋乃止。

  对这样一件大事,自然被学界早就关注并讨论过了,但都没有注意到这次事件所引起的连锁反应和西王母这一神名的始祖母含义。本来这是西汉末年政局衰败不安、社会动荡的特殊时期引发的一场民间信仰运动,根本原因是老百姓在失望恐慌之时寄希望于西王母的护祐,但是统治者和上层文人却把这场大规模的民间信仰运动解释为是皇太后临朝的灵兆和朝廷更替的预报。

  汉哀帝时,傅太太后和丁太后临朝参政,朝野不满,后来哀帝去世,成帝之母王太后临朝,以王莽为大司马,诛灭丁、傅两家族,王氏遂握朝柄。所以当时有些人认为“传西王母诏筹”便是丁、傅两太后专权、外戚乱政的象征。王莽篡汉后,又一次大肆渲染发生在十年前的这次事件,但他把西王母说成是他的姑母王太后的象征,于是民众大规模的西王母崇拜运动便成了国民崇拜王太后和拥护王莽篡汉的表达民意的方式。王莽改王太后的汉朝尊号“太皇太后”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时,煞有介事地下诏曰:

  ……予伏念皇天命予为子,更命太皇太后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协于新故交代之际,信于汉氏。哀帝之代,世传行诏筹,为西王母共具之祥,当为历代母,昭然著明。予祇畏天命。敢不钦承!……

  为了欺骗朝野,王莽等人还编造了一大堆有关王太后的“神话”:王太后的祖父迁居魏郡元城为三老时,当地年老者就说过:“昔春秋沙麓崩,晋史卜之曰:‘阴为阳雄,土火相乘,故有沙麓崩。后六百四十五年,宜有圣女兴。’……(王氏迁居)正直其地,日月当之。元城郭东有五鹿之虚,即沙麓地也。后八十年,当有贵女兴天下。”也就是说早在王太后出生的645年前的春秋时期,就有了圣女兴的预言,而在其80年前,当地老人们又有了准确的判断。王莽等人又编造说:王太后母亲怀孕时,梦月入其怀,于是生下王太后。这又等于说王太后是月神(西王母)下凡转世。后来此女果然成为汉元帝的妃子、汉成帝的母亲,汉哀帝去世,被尊为太皇太后。王莽篡汉,应了“贵女兴天下”的“预言”,便上尊号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而这些骗人谎言并非是在篡汉后突然编造出来的,当其篡政苗头刚冒出而遭到东郡太守翟义等人的举兵反抗时,王莽便依《周书》作《大诰》布告天下,其中就有这样的话:

  太皇太后肇有元城沙鹿之右,阴精女主圣明之祥,配元生成,以兴我天下之符,遂获西王母之应,神灵之征,以祐我帝室,以安我大宗,以绍我后嗣,以继我汉功。……太皇太后临朝,有龟龙麟凤之应,五德嘉符,相因而备。……尔有惟旧人泉陵侯之言,尔不克远省,尔岂知太皇太后若此勤哉!

  由于文臣方士们的附会渲染,这种说法在当时颇具影响,甚至连唐代的颜师古也受其熏染,在注《哀帝纪》“关东民传行西王母筹”一句时说:“西王母,元后寿考之象。行筹,又言执国家筹策行于天下。”而贬斥王莽者也认为这次西王母崇拜运动是王太后、王莽乱政篡汉的预兆。如《汉书·王嘉传》:“变乱阴阳,灾异众多,百姓讹言持筹相惊,被发徒跣而走,乘马者驰,天惑其异,不能自止。”《汉书·五行志》又云:“一曰丁、傅所乱者小,此异乃王太后、王莽之应云。”

  不论把西王母崇拜看作是好征兆还是坏预报,也不论是把西王母比之丁、傅二太后还是王太后,其联系的要害便是“王母”具有祖母的原始含义,而太后是皇帝皇后的上一辈,习惯上把皇后尊为国母,那么太后便无疑是国之“祖母”了。尤其是王太后被说成是月神降世,后来更是新朝(实际是王莽家族)的“始祖母”,而其姓“王”又正与西王母的“王”同字,二者又都是女性,因而便被顺理成章地以西王母对应王太后了。

  其实,当时和后世有时还把“王母”一词普遍地解释为皇帝的母亲。新莽地皇四年(23年)三月,淮阳王刘玄建汉年号为“更始元年”,拜置百官,而长安又“大风发屋折木”,王莽惊恐,群臣乃用易卦巧做解释,以宽其心。其中便引《易经》“受兹介福,于其王母”和《周礼》“承天之庆,万福无疆”两句,意思是王莽能托“王母”王太后的大福而平安无事,但颜师古注道:“王母,君母。”可见凡太后(有时也可能是皇帝名义上的母亲)均可称为“王母”。

  如果说颜师古是唐代人,其注且为孤证,其说不足以证明汉代“王母”有祖母含义的话,那么西汉《焦氏易林》中的大量卦辞、祷词则无可争辩地证明了这一点。焦延寿的这部《易林》中明确提到“西王母”或“王母”的卦辞、祷词就有40条,占全书卦辞、祝词的1/20,其中指明西王母的有15条。而其余25条中的“王母”则大多是指部族或家族的老祖母或年老善巫的女性,如:

  穿鼻系株,为虎所拘。王母祝榴,祸不成灾,突然自来。(谦之第十五饰)

  穿鼻系株,为虎所拘。王母祝词,祸不成灾,逐然脱来。(明夷之三十六讼)

  穿鼻系株,为虎所拘。王母祝祷,祸不成灾,逐然脱来。(萃之四十五豫)

  引船牵头,虽拘无忧。王母善祷,祸不成灾。(讼之第六需)

  这里的“王母”显然不是指神仙西王母,而是指部族或家族中的老祖母或相当于祖母辈份的老年女性。汉代巫风盛行,老年女性一般都擅长祝祷等巫术。她们的地位一般很高,因为她们“善祷”,其祝祷结果往往“祸不成灾”,所以《易林》中往往有这样的祷词和卦辞。因为尊重老祖母和年老善祷的女性,又往往有子孙为“王母”祝福的祷词或卦辞:

  王母多福,天禄所伏。居之宠光,君子有福。(剥之二十三观)

  王母多福,天禄所伏。居之宠光,君子有昌。(无妄之二十五需)

  患解忧除,王母相于。与喜俱来,使我安居。(蒙之第四巽)

  中田膏黍,以享王母。受福千亿,所求大得。(小畜之第九丰)

  畜鸡养狗,长息有储。耕田有黍,王母喜舞。(大壮之三十四咸)

  以上例子足以证明汉代时“王母”一词仍然有着祖母或始祖母的含义,这既说明颜师古把“王母”解释为“君母”是有其根据的,也说明汉朝人把一场群众性的西王母崇拜运动附会为太后主政也是有着容易牵强的文化传承,即西方象征着阴性和女性,而“王母”一词本来就是祖母或始祖母的称呼。反言之,汉代“行西王母诏筹”事件的附会解说和《易林》卦辞、祷词中的“王母”一词的运用,证明西王母信仰在最初的确是从部族始祖母崇拜开始兴起的。

  五、王母信仰与原始母神崇拜

  根据上文所论,王母是西王母的最早名称,而其本义是祖母或始祖母,如是则作为部族始祖母的王母信仰又是如何发生的?王母始祖母信仰起源于人类认识自己的意识。其发生虽然不完全是对女性生殖及相关“生育”现象的崇拜,但女性生育后代的直观的功能固然是形成始祖母崇拜的主要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妇女在农业的起源阶段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而且在制陶和纺织等方面起过重要作用。还不仅仅于此,女性一次次的生育与土地的“生育”具有天然的相似性,而其生育过程中的肚腹由扁而圆、又由圆而扁的人体特征与月亮的圆缺变化相类似,另外女性独特的经期生理又与月亮的圆缺周期不期而合。土地“生育”万物,而且是一次次的生长出各种植物,给人类和其它物种提供了无穷无尽的物质资源,对人们来说,其恩其德实在是太大了;月亮与太阳一样给人们带来了光明和温暖,而月亮的圆缺变化对先民来说,又是那样的神秘而又神圣。土地和月亮使先民们由衷地信仰和崇拜,而与土地和月亮类似并且与人类的延续直接相关的女性自然也就得到先民们的信仰崇拜。由于这样的近似性联系,那些被尊为始祖母的女性(甚至男性)祖先往往演变为无所不能的至高神甚至是创世神。当然这种信仰崇拜不是针对任何一个女性的,而是一种整体的相联系的观念,具体体现在对本部落或部族始祖母的信仰崇拜上。

  因此始祖母信仰又往往与土地崇拜、日月崇拜、生殖崇拜纠缠在一起,很难绝对地分开。有的学者试图仔细地理清这些信仰形成的先后顺序,实际上是不可能分得那样清楚,因为原始的信仰不是一种科学的思想分类,虽然在生成次序上有一定的先后,但彼此间并非截然地泾渭分明;同时这种原始崇拜也并非是完全单纯的女性崇拜,而是一种混杂着男性力量的生殖崇拜。而这些信仰的形成要远远早于文字记载的历史,期间许多细节的历史真实往往无法真正复原和得到证实。因此暂且笼统地称之为“母神崇拜”。

  这种始祖母信仰与生殖崇拜等相结合的母神崇拜史实,还可从书面文献和考古文物上得到佐证。道家鼻祖老子反复强调了道的本质和道的起源,都与母性崇拜分不开。《道德经》第二十五章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漠!独立不改,周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这里他把“道”视为“天下母”,认为先天地而生,也就是说在老子看来,这种最原始的“天下母”是万物之源,天地间的一切都出自于“母”。同书第六章把这种“母”又称为“谷神”,指女性生殖器。他认为“谷神”是天地之根:“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门,天地根。”早期道家的母性崇拜和生殖崇拜的意象昭然若揭。然而,道家和道教是从民间信仰发展来的,它始终没有摆脱民间性的特征。老子的母性意象也不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而是来自本土古老的母性崇拜意识。关于这一点,还可从文字学上得到验证。如土地的“地”的字义,《说文》释曰:“元气初分,轻清昜为天,重浊侌为地。……从土,也声。”而“土,地之吐生万物者也”;而“也,女阴也”。许慎说得一清二楚,毋需多言便可认定,“土、也、地”的字源充分证明了母性崇拜与生殖崇拜、土地崇拜混合的远古信仰状况。

  六、祖先崇拜与作为“天下母”的西王母

  王母信仰实质上是一种部落女祖先崇拜的产物。斯宾塞曾认为:祖先崇拜在原始宗教的发展中占有极重要的位置,祖先神可以发展为至上神,从“部落之父”发展为“人类之父”,甚至发展为“造物主”之类。同样的道理,作为始祖母的女祖先也可以发展为部落的至上神,甚至从“部落之母”发展为“人类之母”、“天下之母”,进而演化为创世神。

  王母正是由始祖母演化为神,并被先民们所崇拜的给人们带来繁衍和丰收的“天下母”。而到明清以后大量的民间风物传说中,西王母果然演化成了与各地名山胜水和各种名花奇木的生成有关的“造物主”,甚至就是开辟宇宙和创造人类的创世神。

  被作为“天下母”的王母崇拜,在战国时期还很盛行,并被纳入到国家的隆重祭祀仪礼中。如《管子·轻重己》就有如下记载:

  以春日至始,数九十二日,谓之夏至,而麦熟。天子祀于太宗,其盛以麦。麦者,谷之始也;宗者,族之始也。同族者人,殊族者处,皆齐大材,出祭王母。

  麦熟而举族祭祀王母,显然把王母不仅视为代表土地和丰收的大神,而且看作是部族的始祖母。

  正因为如此,先民们为了崇德报功,还专门对土地进行祭祀。然而大地之广阔无际如同谷类的繁多,使人无法遍祭,只好或封土或磊石或植树为社,定点予以祭祀。所以《白虎通》说:“地载万物者,择地所以得神之由也。”“土地广博,不可遍敬也;五谷众多,不可一一祭也。故封土立社示以土尊。……”所以地母神与社神又有关连,进而言之便是王母与社神有一定的关系,也就是说王母在一定程度上又是社神。难怪有的学者通过对西王母神性的研究后得出这样的结论:“西王母为社神是无可怀疑的。”但是又因为先秦时部族繁多,而且一个部族中又有众多的群落,所以当时不可能只有一个社可供所有的人祭祀,而是从天子到庶民,都有大小不等的社分别祭之。如每二十五家建一社,名为书社,二百家为里社,二千五百家为州社。这就说明对土地(社)和始祖母的崇拜在古代是具有普遍性的,也是一种流行于上下层的全民性质的信仰。唐代丘光庭所谓“社者,所在土地之名也。凡土之所在,人皆赖之,故祭之也”的说法颇得其要。

  另外众所周知,中外都出土过不少的肥臀丰乳、夸大生殖器的裸体神像,学界一般视之为“女神像”。而就中国境内看,仅从上世纪70年代以来,在北方的许多地方都出土过这类裸体像,其中在辽宁喀左县东山嘴发现的一尊裸体陶塑像虽然已经没有了头部,但从现在的眼光来看,完全是一幅肥胖的怀孕状,腹部和臀部十分突出而丰满,有的学者认为具有“比较典型的母神崇拜的痕迹”。而另外的两个红陶小型裸体像也是肥臀高腹,呈孕育生命之状。青海省乐都县柳湾出土的彩陶壶中,有一个在外表上半部捏绘有裸体像,其中乳房、肚脐、性器官等均被着意突出和彩绘,被文化学学者们做为原始女性像引证。诸如此类的例子还可列举出许多,也足以说明了始祖母信仰与生殖崇拜等的紧密关系。

  由此我们可以推断,“王母”或“西母”“西王母”起源于始祖母信仰,其最初的神格就是始祖母。直译其名号意义,犹如今天所尊呼的“伟大的始祖母”或者“伟大的母亲”。还应该强调的是,“王母”并不是所有华夏族唯一的始祖母,女娲、简狄、姜嫄等都可能是不同部族的始祖母神,她们也不可能像闻一多所推测的那样统统从西王母分化而来。因而王母在最初时,只不过是若干个部族中的始祖母神中的一个,但在后来的发展演化中与其它始祖母神相互复叠,或者功能上的分化,才演变成了一个独特的西王母和王母娘娘信仰系统。

  原文发表于《青海社会科学》2012年第6期,参考文献及注释已略去。

  作者简介:

  赵宗福,青海师范大学教授,长期从事民俗学、民间文艺学以及古典诗歌的研究与教学,在中国古典神话、民间文学、西部诗歌史、青海文化史等方面均有建树。先后出版《花儿通论》、《昆仑神话》、《江河源头的民俗与旅游》、《青海民俗志》以及《历代咏青诗选》、《历代咏藏诗选》、《青海历史人物传》、《西北文学文献丛书》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