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中习|壮族创世史诗《布洛陀》文化特色词的英译研究 发布日期:2024-05-17   点击数:2081  

 摘要:壮族文化特色词是指壮译外中壮语特有而译语没有的文化词汇空缺。英译壮族创世史诗《布洛陀》时,传译壮族文化特色词汇涵义主要有四种译法,即音译释意、直译、意译和译者注释。

关键词《布洛陀》;壮族文化特色词;英译

人们生活、劳动在一种什么样的环境里,就会产生出什么样的语言。如果某一事物在人们所生活的客观环境里不存在,那么语言文化中就可能出现词汇空缺(lexical vacancy);简言之,就是不同语言文化中我有你无的词汇现象。有学者指出:“语言之间的词汇空缺现象是一种普遍存在而又给翻译造成很困难的现象,可以概括为:一、由于生活环境、经验的差异而引起的词汇空缺;二、由于风俗习惯的不同而引起的词汇空缺;三、由于宗教信仰的不同而引起的词汇空缺;四、由于对客观世界认识的不同而引起的词汇空缺;五、由于语言或非语言方面的原因而引起的词汇空缺。”壮英民族在历史地域、语言文字、文化思维、风俗习惯、宗教观念等方面差异很大,壮族典籍中有很多文化特色词,英语中难以找到对应词。壮译汉也大致如此。本文拟以英译壮族创世史诗《布洛陀》为例,探讨壮族典籍英译中文化特色词词汇空缺的不同译法,以充分传译壮族文化特色词汇内涵和外延意义,对外传播壮族文化,为我国民族文化典籍对外翻译提供参考。

文化特色词(cultural words)是指一种语言文化中具有的独一无二的事物,为其他语言文化中所没有,负载这一事物的词语在跨文化交际中称为文化特色词。如汉语中表示生态方面的“三伏”、“三九”,动物方面中的“龙”,饮食方面的“饺子”,社会文化方面的“统战部”,宗教文化方面的“阴阳”,肢体语言的“磕头”、“作揖”等在英语中没有对等词。本文所探讨的壮族文化特色词是指壮译外中壮语特有的而译语所没有的文化词汇空缺。近年来,笔者参与了多种壮族典籍的翻译工作。在壮族典籍的翻译和译注中,译者非常重视壮族文化特色词的传译,仔细考证,认真研究,通达传译,灵活运用各种翻译方法,传达这些文化特色词汇所包含的壮族文化内涵。《布洛陀经诗译注》、《壮族麽经布洛陀影印译注》以及我们正在编译的壮族创世史诗《布洛陀》(壮汉英对照版)的译者无不这样处理,以充分传译壮族文化特色词汇的内涵和外延意义,在翻译壮族文化典籍中达到民族文化传真的目的。

一、壮族创世史诗《布洛陀》的壮族文化特色词汇举隅

壮汉英对照版的壮族创世史诗《布洛陀》是在壮族文化典籍《布洛陀经诗》和《壮族麽经布洛陀影印译注》的基础上精选而成。《布洛陀经诗》(收录了22种手抄本)和《壮族麽经布洛陀影印译注》(收录了29种手抄本,共八卷)则是当代壮学研究开拓性、标志性的成果,不仅包括了广西壮族人民的原始文本,还包括了云南壮族、布依族一些关于布洛陀的原始唱本,以古壮字原文、壮文拼音、国际音标、逐字汉译和汉语意译的形式展现,可谓经典厚重,弥足珍贵。覃乃昌、覃彩鸾、梁庭望、潘其旭、农冠品、张增业、黄桂秋、何思源等知名壮学专家已经分别论述了《布洛陀经诗》和《壮族麽经布洛陀影印译注》在壮族语言文化中的原生态性价值和文化经典地位,笔者认同,拟不赘述。我们精选编译的壮族创世史诗《布洛陀》同样包含很多壮族文化特色词,在研译这一壮族典籍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壮族文化特色词汇有如下特点:

(一)壮族典籍保留了大量的古壮字

壮族文化特色词首先是指壮族典籍所保留的大量古壮字。在精选编译的壮族创世史诗《布洛陀》中,我们基本保留了原作的古壮字。壮汉英对照版的编排次序是:首行为古壮字,第二行是拼音壮文,第三行是国际音标,第四行是现代汉语译文,第五行是英语译文,富有特色。我们知道,从唐永淳元年澄洲(治所在今广西上林县)刺史韦敬办撰写的《澄洲无虞县六合坚固大宅颂》碑文,到《壮族麽经布洛陀影印译注》(2004年),壮族方块文字确有使用,这是历史文化事实,不容质疑。《壮族麽经布洛陀影印译注》的主编张声震指出:这些原始文本“可以追溯到壮族远古原始氏族社会巫术盛行的时代,大约从汉代起一直到宋代壮族先民经过了长达1000多年的摸索,随着汉文化的传播,才开始利用汉字的偏旁部首来仿造一种表达壮语音义的文字,这就是后来用来记录麽教经文的古壮字……抄写年代最早的是清嘉庆十八年(1814),最晚的有20世纪80年代重抄的”壮族方块文字又称“古壮字”或“土俗字”,壮文称为saw ndip(生字),意思是还没有成熟的文字;又称saw goek(根字),即最古老的文字。这些方块文字是懂汉字汉语的知识分子或民间宗教人士借用汉字的偏旁部首重新组合而成,有的是借用汉字注壮语音义,有些是人们创造的类象形文字,类似云南纳西族的象形文字。例如,“父”、“母”、“(水)田”、“火”的造字形分别为单人旁加“父”、女字旁加“也”、上“那”下“田”、上“非”下“火”,这些是音义象形的古壮字;“水”、“(旱)地”造字形为三点水加“林”、上“利”下“土”,这些是音似的古壮字。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这些古壮字在壮族民间的神话故事、寓言故事、歌谣传说、谚语谜语、剧本民歌、楹联碑刻、对子药方、家谱契约等等也多有记录,并不是布洛陀典籍所特有。因此,壮族典籍英译译者在壮英翻译时,应该想办法在一定意义上传达古壮字文化的一些特点。

(二)壮族典籍包含了不少壮族民间宗教麽教的特色术

史诗(英文为epic)是古老而庄严的民间叙事长诗,采用韵文或韵、散文相间的“说唱体”形式,记叙一个民族对宇宙起源的解说或记录民族历史上的英雄人物与重大事件。可以说,史诗是一个民族诗性的历史,一般记录民族形成的重大历史事件和人物,如世界来源、古代战争、民族迁移、国家形成、始祖来源、英雄事迹等。这些神话和历史古老悠久,内容丰富,生动形象,韵律优美,朗朗上口。而上古时代还没有文字加以记载,只能依靠人类记忆,口耳相传,代代传播。为了便于传诵,古代圣贤就以一些固定的、程式化的讲唱方式,用韵文形式加以吟唱,便于传承。从古希腊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古巴比伦的《埃努马·埃利斯》,纳西族的《创世记》,到壮族的《布洛陀》,无不如此。壮族创世史诗《布洛陀》选自壮族民间宗教麽教师公的经诗祭文,自然带有很多壮族特色的民间宗教术语,例如“麽”(壮文为mo,巫婆喃经)、”(壮文为soq,麽公诵经)、“绞”(壮文为geuj,做法聚拢)、“唷”(壮文为yo,做法扶持)、“叭”(壮文为byate,做法禳解,是指对神灵的祈求)、”(壮文为ien,冤家)。这些都是壮族民间麽教法事所特有的宗教术语。其中,“麽”在壮话中包含有“念咒”“诵经”“经文”“经诗”的意思,亦可作民间宗教仪式如“道场”“打醮”等解释。壮语“geuj”音似汉语的“缴”或“绞”,意指做法聚拢或缠绕的仪式,即人的魂魄散了,需要请麽公做法“geuj”的仪式,把魂魄招回来;而壮语“yo”原意指举起、抬高,在壮族麽经中引申为扶持、支持、提拔,为麽教法事仪式之一,也泛指社会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相互帮助、相互支持的道德规范。因此,壮族民间宗教麽教特色文化术语的恰当传译也是壮族典籍英译译者在壮英翻译时必须考虑的重要问题。

(三)壮族典籍有不少壮族民间的文化特色词和表达法

从词汇运用上看,壮族典籍包含了丰富的特色方言土语,包括古词、方言词、量词、临摹词等。由于历史的发展、时代的变迁、环境的变化及文化交流的影响等原因,现在有些文化特色术语和表达法在口语里已经很少出现或已经消失,但不少这样的特色词汇仍保留在壮族典籍里,可以从中看到壮族历史文化上的民族迁徙、生态变迁、社会演进、族群交流等等历史文化痕迹。例如,壮族的火灶中有一种名之为giengz”,以三个石柱插入土中制成,或者直接用铁制成三个脚撑住一个铁圈的火灶,称为“三脚灶”,多放在灶台边或烟囱上,用于热水温酒,有的边缘山区至今仍有使用;壮话量词“拳”(gaem)是壮族的一种计量单位,指成年人一个拳头的宽度,约十厘米。譬如,“拿只四拳猪去杀”(壮文:Mu siq gaem bae gaj),“篱笆编织十庹长”(壮文:Lag cib soem guj some),等等;其中,四拳大小的猪指用于祭祀的烤乳猪。壮语临摹拟声词中的dihdanzdihdad”指说话时喋喋不休、滔滔不绝,“liu bahciz”、“mix bazlangh”、“liu’nyumj”分别指“笑嘻嘻”、“笑哈哈”、“笑盈盈”,而“gyihgyaet”指制作东西发出的“叽喳”响声;凡此等等,不一而足。

此外,文化特色词还包括很多当地知名的人名、地名和物名等等。不同版本的壮族典籍都富有这样的文化特色词汇,情形相似,并非壮族创世史诗《布洛陀》所特有,这里不再举例说明。

二、壮族文化特色词汇的英译方法

翻译的最大目的不外乎传神达意,彼此沟通。壮族布洛陀典籍丰厚,内容丰富,思想深奥,语言精练,表达生动,韵律优美,且版本各异。把壮族典籍“整理成科学版本,译成现代壮文和现代汉文,既要准确表达原文意思,又要体现壮语优美的语感、诗歌的韵味,难度确实很大”。壮族布洛陀典籍的英译也是如此。在壮族文化特色词汇的壮英翻译中,我们采取了音译释意、直译、意译、译者注译等四种译法,以充分传译壮族文化特色词汇的内涵和外延意义。

(一)音译释意

音译是把原语的人名、物名、地名或其他名词的读音,译成目的语的读音,这是一种能够保存原作行文说话发音特色的常用译法。在《布洛陀》的英译中,对于一些在壮族文化中非常重要的特色词汇,我们采用现代壮文拼音的方式,必要时在译文中加释意增益,并不用现代汉语拼音,也不过多使用文外注释,希望这样能保存原汁原味的壮族发音说话的特色,让读者不用一读一顿就能通达流畅地体会壮族语言文化的原始韵味。以下是其中一些壮族文化特色词汇的壮汉英的翻译对照:

拼音壮文

汉语音译

英语音译释意

Baeuqloegdoz

布洛陀

God Baeuqloegdoz

M ehloggyap

乜洛甲

Godess M ehloggyap

M ozit daihvuengz

莫一大王

Great King M ohit

Caenqvuengz

岑逊王

King Caenqvuengz

Cojvuengz

祖王

Prince Cojvuengz

Hanqvuengz

罕王

Prince Hanqvuengz

Doenglingz

童灵

the boy Doenglingz

Y ahvuengq

娅皇

Queen Yahvuengz

Ngieg

图额

the Ngieg dragon


以上神名和人名的翻译都是使用音译加释意增益的译法,其中有的释意点出了人物的身份,有的道出了事物的种类。

(二)直译

直译是既保持原文内容、又保持原文形式的翻译方法,它是一种能够保留原作文化特色的常用译法。在《布洛陀》英译中,我们注意以流畅的当代英语表达原作的精神实质,再现原作的艺术风采。在英语读者可能接受的基础上,能够直译的就尽量直译,也就是用原文的对应词语或对应结构来翻译。直译是我们英译《布洛陀》最常用的方法。笔者认为,民族典籍英译译者的任务之一是在直译的基础上,灵活运用各种变通和补偿的翻译手段,以求在传达原典的字面意义和文化内涵的同时,努力再现原典的风格和语言形式。例如,在《序诗·请主神》的恭请布洛陀和众神下凡造福的诗句中,我们多用直译来传译文化特色词汇的涵义:

拼音壮文

汉语直译

英语直译

bux baeuqgiq

老寄父

the godfather

bux yahgiq

老寄母

the godmother

bux giengzgeuq

三脚灶神

the three -legged range god

bux mehsae

老巫婆

the goddess of the old sorceress

gvang va

花婆龛

flow er -tabernacle

doengtien

通天大王

the god w ith omnipotent

daihvuengz

 

magic pow er

bux sien bux

神王圣母

Lord of Gods and

vuengz

 

Goddess of goddesses

对以上词汇的直译,普通英语读者不必查阅专门辞典就可理解其中的词汇涵义。

(三)意译

意译也称自由翻译,指根据原文的大意来翻译,不作逐字逐句的对应翻译,不必完全依照原作的字面意义和句子结构。在原语与目的语之间有巨大语言文化差异的情况下,译者多使用意译,使译文通达流畅,符合译语的表达句法,易于译文读者所接受,避免辞不达意或误解的现象。壮英语言文化差异很大,壮族典籍《布洛陀》的英译也有很多意译的诗句,例如在《序诗·请主神》中,麽公开始祈祷神灵降临神堂,做法造福,吟唱的诗句常有这样的开头:“三盖三王制,四盖四王造。”这里的“三盖三王”和“四盖四王”有不同解法。有的认为壮族神话中有“三种三样(天、地、水)”、“四种四样(天、地、水和森林)”和“四王(雷神、布洛陀、图额和老虎)”的说法;有的认为“三”、“四盖”泛指世间万物,有句式押韵、反复吟唱的功效,我们认同后一种解读方法,因此意译为:“Every thing is arranged by Baeuqloegdoz,/And all things are created by him as well.”又如,我们把“那结茅驱邪的神”和“做三脚灶的神”分别意译为“the god who ties a grass knot to expel evil spirits”和“the god in charge of making three-legged ranges”。

(四)译者注释

译者注释是译者在翻译过程中为了完整地传达原文语义和风格的一种补偿方法,是尽可能地达到翻译等值而采用的辅助性手段。译注其实是译文的释文、解惑或补正,严格来说,译注不属于对原文的表达范围,但有益于译文读者全面正确地理解原文的意义和译者的翻译决策,有益于他们深入了解原文的语言文化特色。在壮汉英对照版《布洛陀》中,对诗行中一些重要的壮族文化特色词汇的翻译,我们一共用了65个译注,为脚注方式。为了翻译的传神达意,通顺流畅,更多的壮族文化特色词汇的解释体现在灵活多样的译文之中。只有对那些有非常重要文化内涵的词语表达才使用译注。在《布洛陀》的英译文中,我们对一些有壮族历史文化特色的诗行都作了汉语和英语的译注,如“邀请那肚朝上的神”、“变成图额管的河”、“请把八字交给我”、“儿掏阴茎辱父亲……父亲楼上训儿子,儿子栏下顶父亲”、“择日女儿下楼梯”、“没有胎血染到脚”、“杀鸡没人吃大腿”、“请求祖公做缴仪”、“孩儿又求得庇佑”等诗句。囿于篇幅,拟不赘述其英语译文。

在《布洛陀》的翻译中,我们使用了以上四种方法来传达壮族文化特色词汇的内涵意义和外延意义,有时候还灵活多变,兼用不同译法来处理。即使同一个多次出现的概念术语在不同的行文中也可能采用不同的表达方式,我们并不拘泥于某一种方法,努力使自己翻译的创造性表达在忠实性和可读性之间寻找平衡,达到传神达意的文化翻译效果。

三、结语

我们编译的壮族创世史诗《布洛陀》共11篇,加上《序诗》,共精选3400多诗行,各分五行对照,其中古壮字1.7万多个,现代汉语译文约4万字,现代英语译文约5万字。这是继美国太平洋大学杰弗里·巴洛教授Jeffrey BarlowThe Zhuang:A Longitudinal Study of Their History and Their Culture(《壮族历史与文化研究》,网文著作,2006)和我国学者金丽教授英文版《壮族历史文化导论》Zhuang History and Culture:An Introduction,2007年之后我国壮学研究与对外翻译的又一成果。作为民族文化交流的使者,民族典籍译者要帮助来自不同民族文化的交流双方克服文化差距,互通有无。对于那些英汉译文读者面前的壮族典籍文化特色词汇之空缺,译者必须采取恰当的方式充分传译。译者的翻译活动也是一种交际行为,其交际对象是目标文化的读者。要达到交际目的,译者一方面要洞悉原文的文化空缺,另一方面还要对译文读者的知识结构作出正确的判断,合理地定义自己与读者的共有知识和语用前提;选择切当的翻译表达策略时,还要考虑原文文化空缺中所蕴涵的艺术美感和美学价值,以期在表达时恰如其分地传达原典的语义和文化信息。《布洛陀》的英译译者主要采取了音译释意、直译、意译、译者注译等四种译法翻译壮族文化特色词汇乃至整篇的《布洛陀》英语译文,力求达到忠实传神而又通俗易懂的文化翻译效果,让不懂原文的广大中外英语读者知道、了解甚至欣赏原典的思想内容及其文体风格,读到与原典意义相当、语义相近、文体相仿、风格相称的英译文,从而全面准确地了解蕴含在民族典籍文本中深厚的壮族历史文化思想,让英语世界了解壮族创世史诗《布洛陀》的精华。

原文刊载于《广西师范大学学报》2012年第48卷第2期,第151-154页。

注释从略,详见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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