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志武|纳西族的道德观念 发布日期:2024-06-08   点击数:107  

  纳西族的道德观念,是一种“表现于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质”斯大林语的体现,是构成纳西族的四大要素之一,对形成和维持纳西族这个人们共同体更显得重要,因为它起着维持和巩固所有纳西人成为一体的重大作用,因此也就具有相对的稳定性和历史继承性。纳西族是一个有悠久历史而人口又很少的民族,在风云变幻的历史长河中,自强不息,能自立于祖国民族之林,是与他自己历史形成的道德、性格和心理素质的维持和巩固密不可分的。

 

 

一、自识团结,内聚力强

纳西族历来有强烈的民族意识,有“纳若”纳西人“纳西若命”纳西儿女 的共同心理,自识性强,常以“阿根纳西”咱们纳西自称,以自己属于这一民族而感到自豪和带有深厚的内聚力,并以“努美又有”心心相印、 团结互助而著称。凡纳西人,从小参加每年一度的传统怀古礼礼仪“祭天”,既庄严隆重而又热烈的欢聚,诚笃接受“纳西美布顶”纳西重祭天的民族历史教育,缅怀英雄先祖崇仁丽恩的光辉业绩,维系着古老的买、何、束、叶四大氏族,不忘先祖们的迁徙路线,以自己和家族是一个“纳西美布若”纳西祭天人而自豪。这种认祖归宗的民族传统历史教育,“在本质上是民族生存的永久的东西”,通过祭天这一特定的礼仪表现出来。虽然经过了岁月的流逝和朝代的更改,即使祭天这一礼仪正在消失之中,但是作为维护民族自识性和内聚力的历史传统教育,仍然通过阅读纳西族史志、民族节日和民间文艺的活动而不断继承着。

人恋家乡马恋槽,热爱自己的故乡是人之常情,而纳西族对家乡和民族的情感尤为浓烈。在近现代,纳西族中有不少读书成名、经商致富、从军做官的人,一般都不愿终老异乡,对家乡和民族的热爱始终在他们的心底。即使因各种原因而不能回乡的人,也想方设法尽可能为家乡和地方做些好事。如在清光绪年间曾任陕西汉中镇和贵州镇远镇总兵的建威将军和耀曾及其子和廷彪虎臣“对丽江捐赠过很多书籍,如《图书集成》等,藏在雪山书院”,还捐赠过不少钱财作地方教育经费。曾任贵州省清剿总司令、陆军中将和继圣绍孔,曾“邮寄回一笔钱,给木保里乡青龙河东西修石桥。石桥建成后,木保里乡亲们还给他竖了‘德政碑’”。纳西族游子的这种热爱家乡和民族的传统,一直不断地延续下来。如美籍华人企业家杨丹桂女士,离开家乡近50年,走南闯北多次回国专门学习纳西传统文化,参加和资助纳西文化学会,捐赠纳西族历史文化研究生基金一名,表现出强烈的热爱家乡和民族的情感。从清光绪末年到现在,纳西族的优秀子弟到海外留学者不乏其人,即使留居海外者,对家乡和自已民族的爱恋,也是其巨大的精神支柱。如美籍华人科学家方宝贤教授,近几年不断回国讲学和省亲。当他第一次携眷回到丽江时,一听到典雅古朴的纳西古乐竟激动得号啕大哭乡音打动了游子之心,30多年埋藏在心坎的深情突然迸发她的女儿穿着纳西服装观光,引起大研镇阿妈、阿奶们的极大兴趣。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情不自禁地拍着巴掌说:“喂威,点点滴滴还是纳西若命,活灵灵的纳西潘金美姑娘)!”唤起了强烈的民族感情,母亲看到了留游异乡的赤子之心没有变。

团结互助是民族自识性的体现,也是民族内聚力的基础。纳西族在社会内部的人际关系中,大至天灾人祸,小至生老病死,都能团结互助,彼此支援凡遇红白喜事,起房盖屋或遇意外不幸,村中邻居和亲戚,都会义务出工帮助和无偿的物资支援,毫无怨言,以此为荣。如到外地谋生,遇上自己民族的同胞,说上几句纳西话以后,顿时倍感亲切。如同遇上家里亲人,即使碰到再大的困难,也能彼此团结互助,情同手足,解囊相助。民国时期有几个特别贪婪的县长在丽江做官,曾被纳西族人民轰走,纳西语称为“跨赠虏”,无不显示出纳西民族团结自识内聚力的精神力量。时过境迁,时移俗易,现在在昆明等城市的纳西族各界,在政府有关部门的关怀下,以纳西文化学会为轴心,每年到了民族节日“三多节”二月八,定期举行集会,联络情感。载歌载舞,互通信息,座谈讨论,为家乡和纳西族地区两个文明建设出谋献计,反映了一种崭新的民族内聚力,值得倡导和发扬。

二、力作勤苦,勤俭治生

纳西族具有勤苦耐劳、坚忍不拔的优良传统、史称“力作勤苦”《道光云南通志》),“勤俭治生”(《乾隆丽江府志》),披荆斩棘,不畏艰辛,用勤劳的双手开垦出著名的永宁坝、丽江坝及石鼓、巨甸、塔城、大具等粮仓,从古代的“砍松压枝火冒烟,铲平待雨种荞田”的刀耕火种,发展进步到“南阡北陌和烟卧,东播西收万顷田”的田园村庄,为开发祖国大西南的金沙江河谷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最能体现纳西“久若腾命”劳男苦女勤劳、坚韧之精神者,莫过于著名的宝山梯田,从金沙江峡谷最深处修起,把块连成片,层层叠叠的数百层梯田,一直修到3000米高的山头上,开沟修渠,播麦种稻,创造了古宝山州的文明,显示出纳西人民勤劳勇敢、坚忍不拔的创业精神。妇女半边天,纳西族妇女的吃苦耐劳的精神也是很著名的。她们上山砍柴拉松毛,能背百多斤,下地劳动会栽秧薅锄收割,在家纺线织布勤俭节约,做饭待客,缝补拆洗,手工刺绣,无所不会。丽江大研镇有个“史刚堆”屠户巷,全由纳西妇女屠宰大肥猪,刀法熟练,摆摊叫卖,这在解放前的汉族地区是不多见的。 

 

 

三、习俗勇励,善战喜猎

纳西族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创造光明、战胜黑暗、进行过你死我活的“黑白战争”的民族。史称“习俗勇励”“善骑射,最勇励”(《元一统志》)其“男子善战喜猎,挟短刀”(李京《云南志略》)。过去,每年春节祭天活动中,都要举行隆重的劫仇庄射箭打靶仪式,进行勇励善战的传统教育。在那充满阶级压迫和民族压迫的黑暗年代,他们“男女少长,出入带大小二刀,以锋利为尚。……喜则抚刀相侈,怒则拔刀相向,虽死无憾”明《正德云南志》卷十一丽江府条,同历代统治者进行了殊死的斗争。如在唐代,他们时而受吐蕃势力统治,时而又归南诏势力管辖,尽管遭受过强迫搬迁、分而治之和战争扫荡之磨难,终究没有被历史的风云所吞没。宋末元初,蒙古军的铁骑到来时,有的麽些部落“负固不服”(《元史•地理志》丽江路军民宣抚司条),“依山枕江,牢不可破”,苦战七日才被攻破(《元史•兀良合台传》)。有明一代,丽江木氏土司,利用纳西族人民的勇励善战之传统,扩张势力,开拓疆土,不断对滇、康、藏地区用兵,至今仍留下许多碉堡。但从历史角度来看,此乃“太祖高皇帝令木氏世守石门,以绝西域,守铁桥以断吐蕃,滇南籍为屏蔽”《明史稿》云南土司、丽江之作用。清代吴三桂在云南树旗叛乱,其军队也不敢随意侵扰丽江。民国初年1925年,云南军阀内部矛盾开始激化,范石生与罗树昌镇守使企图武装反对唐继尧未遂,有个叫刘兴武的团长带领军队侵扰丽江。唐部则利用纳西族人民的勇励善战之传统,发动丽江民团和群众,把刘部团团围困在马鞍山而后消灭干净,成为历史美谈。在民国时期的云南护国军和抗日军队中,纳西族的战士也很勇励善战,由一般战士提升到团、营长的不乏其人,将级军官也有多人。

四、进取向上,开放亲和

纳西族是一个进取向上,开放亲和的民族,从很早时候起就以大力吸收汉、藏文化而著称,并能同邻近的汉、藏、彝、白等兄弟民族开亲通好,往来密切,不闭关自守,不盲目排外,促进了本民族的不断进步和发展。古老的东巴文化中就吸收了不少汉藏文化的成分;历代木氏土司热衷学习中原文化,明代的“木氏六公”就是杰出的代表,他们都有大量的诗文传世;清代纳西族的文人学士逐渐增多、包括翰林、进士、举人等近百人;到了民国,汉文化进一步普及,出现了不少学者,艺术家,留学生和教授。       

纳西族在婚姻上的开放亲和也是很突出的,在元代初年到明清两代的400多年中,共有22代的丽江木氏土司,其中有16代土司与外地彝族及汉、白族土司通婚,同时木土司的40多个儿女,也嫁给了外地外族的土司家。这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是一种进步的民族间的开放亲和之举。即使对来到纳西族地区的外国人,也并没有盲目排外。对各国的传教士,纳西人以不信洋教来抵制,信教徒寥寥无几。对来办工业合作的顾彼得,纳西族手工业界则给予充分合作。对美国人洛克所弄走的大量东巴经和民族文物表示极大的遗憾,但对他首次向西方世界系统介绍纳西族历史文化的学术成就则给予肯定。

纳西族在历史上所显示的强烈的爱国主义传统,也是她“进取向上”民族精神的最集中体现。在历史上她能紧密靠拢中央王朝,维护祖国的统一,从来没有发生过分裂的事件。纳西族的首领和历代土司,从唐代随南诏使节作“导从”到京城长安拜见皇帝以来,元、明、清三代都对国家的统一和中央王朝的巩固作出过一定的贡献,如麦良迎忽必烈于金沙江口,协助元军统一滇西北明初派大军统一云南,木得“率众首先归附”,未发生兵戎相见之事清初吴三桂叛乱称帝,木懿坚志不从,被关押省城达七年之久。中国进入半封建半殖民地以来,在关乎国家存亡命运的重大历史关头,如反对帝国主义的中法战争、中日战争等爱国斗争中,无数纳西儿女,纷纷奔赴前线,英勇杀敌,作出了应有的贡献和牺牲。在祖国历史变革的伟大斗争中,纳西族也能随着历史的进步潮流而不断前进,如推翻帝制的辛亥革命和当代民主革命的解放战争纳西族的优秀儿女,或揭竿而起,举行过黄山哨农民起义,或进行过中国共产党来领导的丽江和平解放和革命武装斗争,迎来了新中国的诞生和大西南的解放。

五、诚朴忠厚,谨言慎行

纳西族的民族性格一向以“诚朴忠厚”著称,纳西语叫“笃”,教育子女、为人处世以“笃”为道德规范,要求诚实正直、重义轻利,注意道德上的尊严、舆论上的好评、良心上的无愧,使自己的言行符合“笃”这个道德标准,因此《光绪丽江府志》才有“其性驯朴”之记载。在家庭中“笃”的表现是尊老爱幼、和睦相处,一般家庭中老人的威信较高,兄弟妯娌姑嫂间矛盾较少,几乎没有积攒私房钱的。家中如有人读中学或大学,全家会节衣缩食供之,全无怨言,以此为荣。在社会上,“笃”的体现是讲信用,借东西要还,答应过的事要兑现,如城乡人之间的主顾往来,因交流次数多了就建立了信任关系,即使乡下人某一次身无分文,也可先吃凉粉、喝酒、买东西,待下次进城用钱或实物抵替偿还,“彼此有无物抵物,淳风尚是古皇前”。在邻近的各个民族之间(包括坝区人和山区人之间)的交往,也很讲究信用(笃)关系,年深日久,自然形成一种传统的“客爸”户,彼此十分信任,互通有无,往来座客,友好招待,“延人直跨灶头坐,客爸来了一声欢”。历史上,纳西族的生意人“藏客”在西藏各地的信用是著称的,至今纳西族为人诚朴忠厚的传统,也是社会公认的;而且素以好客而闻名,元代就有“每岁冬月,宰杀牛羊,竞相邀客,请无虚日:一客不至。则为深耻”之记载(李京《云南志略》诸夷风俗,麽些条)。时至今日,这种好客的传统习俗,仍不减当年,每年冬月杀年猪时,即便家境不好,也会省嘴待客,绝不轻慢客人。

纳西族又有“安分畏法”(乾隆《丽江府志)、谨言慎行的风尚,在以地缘为基础的各个自然村社中,都形成了较严格的乡规民约,如山林的合理利用和保护,设有专门的“居瓜”(护林员);水利有一定的轮流灌溉制度,亦有专门的“吉瓜”(管水员);保护庄稼青苗不受牲畜损坏,也设有专门的“巴瓜”(看苗员)。任何人(包括富户和穷人)都要遵守好村规民约,违者受罚,毫无例外。对此,已有学者在民国时期到纳西族地区的考察报告(吴泽霖《麽些人的社会组织与宗教信仰》,载《边政公论》,第4卷):“普通所常见的村约大概如下列所示:一、不孝父母者;二、不敬尊长者;三、奸淫妇女者;四、聚众赌博者;五、营业不正者;六、窝留土匪者;七、践踏禾苗者;八、破坏公物者;九、污秽井水道路者;十、会议不来者。以上十条。由本村绅老公议决定,全村人民不论老幼,宜谨勿违,如有违背,由本村父老公议分别轻重处罚。”这种提倡谨言慎行、遵守公共道德的乡规民约,植根于诚朴忠厚的民族性格之中,而乡规民约的代代相传和建树,又不断深化了民族性格,因此一般纳西人在性格上都比较深沉、内向、含蓄而不浅露,少有豪放、粗犷之作风,常以“山溪无金子,水流响震天;金江藏沙金,江水静无言!”之民间格言谚语来熏陶后代。

 

 

 

 

原文刊载于《和志武纳西学论集》,注释从略,详见原文。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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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编辑:和霁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