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查仓:姻亲联盟

一、火曜日
这是藏历六月的第二个火曜日。当晨曦的微光透过帐篷天窗,刚刚能够照亮中柱的时候,阿旺罗罗立刻就睁开了眼睛。他说不清楚昨晚一夜到底睡熟没有,只觉得久久盼望的日子来得实在太缓慢了。
隔着灶墙传来母亲轻微的鼻息,她这几天一定累坏了,否则她永远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人,除非偶尔彻夜不归的父亲在天亮前赶回家中,但他通常并不进帐篷,而是坐在帐篷前长久地抽烟。身形高大的父亲的一系列怪异表现,总在母亲沉默地递过去一碗热气腾腾的早茶后结束,在他恢复正常的举止后,爷爷的情绪才会平复。
但近来父亲表现得很不正常,似乎接连几天都未在家中过夜。阿旺罗罗在温暖的被窝里侧耳细听,果然没有听到父亲的鼾声,看来他昨夜睡下后又出门了,难怪爷爷这段时间都不给他好脸看,母亲却什么也不说,只管早起晚睡忙活家务……这么说自己是睡踏实了,并没有听到父亲离开的声音。
他提着一口气缓缓起身,唯恐吵醒母亲。当他抱着靴子光脚走出帐篷时,看见远方连绵的雪山上一层薄薄的雾霭正在舒缓地散开,深蓝色的天空渐次明朗。正如爷爷所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天气果然不错。
此时,搭在不远处的另一顶帐篷里传来嗡嗡的诵经声,时而伴随着一两声咳嗽,那是爷爷每天雷打不动要完成的功课,但今天那声音里明显带着怒气,仿佛要把那张薄薄的经文纸念破似的。
爷爷是东查仓部落最后一个盖定居房的人,并非个性懒惰,而是他深深地眷恋着游牧生活。他仿佛与大自然签订了一份承诺书,定时定点地搬迁到冬窝子或夏窝子,爷爷说帐篷就像能够移动的宫殿,自由自在扎在中意的地方,何况四季轮牧转场的过程中,能够真切感受到雄狮大王格萨尔驰骋疆场的豪迈,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可都与那位千年前的英雄息息相关。一想到脚下这片土地上,曾经留下过格萨尔大王战靴的足迹,阿旺罗罗就会和爷爷一样激动不已。
整理好藏装腰带的阿旺罗罗在晨光中舒展着呼吸,这种混合着青草和露珠香味的气息和他十三年来呼吸的一样,充满了宁静和甘美,使他倍觉安全。
在上一个火曜日,他家从春季牧场辗转三百多个箭程,搬到了这个名为“果第塘”的夏季牧场。那天一大早,爷爷就把他从热被窝里提溜出来,要教习他学习祭祀仪式。他睡眼惺忪,只得竭尽全力睁开眼睛,饶有兴趣地正式为徒。草原上早就有俗语说,男孩十三岁后就不要再问父亲,女孩十三岁后就不要再问母亲,意思是这个年龄已经算成年,要自己拿主意,不能再事事依靠父母。牧人家庭中男主人每天一早的首要任务,就是要煨起桑烟祭祀众多的神灵,桑料里混合着柏枝和青稞、炒面、酥油,点燃后桑烟的香气很快就会弥漫在草原的上空,接着爷爷向四方吹起白色海螺,这支海螺由祖辈传下来,亘古以来招引着众多神灵:早餐备好,请众神降临。
除此之外,爷爷还要布施烟供,并且告诉他,不要小看了烟供,它的气息虽然无影无形,但却能喂饱四处游荡的野魂,温暖他们看似无形的体格。可怜那些野魂,都是由于种种原因而未能及时走上转生之路,只好到处游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没有人为他们祈祷,没有人为他们祭祀。他们自己没有力量摆脱中阴,常常为饥饿大发脾气,因而时常作祟人间。爷爷当时的神情依然历历在目,他双眼冷峻,目光深远,坚强的外表下包裹着一颗慈爱之心,爷爷说,让我们祭祀他们吧,愿他们都有幸福的来世。
不知爷爷和爷爷的爷爷们祭祀了许多年的游魂可有转生,也不知还有多少可怜的魂魄正走在赴宴的路上。他们可曾嗅到这烟供里奇特的香味,可曾因为这些不相识的人们的慈悲施舍,而获得珍贵的转生机会。
阿旺罗罗已经练习了一周,母亲总在前一夜帮他准备好桑料,爷爷也从此留在自己帐篷里念诵经文,煨桑祭祀的事情似乎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交到他手里了,仿佛把一家之主的责任也交到了他手里。至于为何没有交给父亲,他还没有来得及深究。
感觉重任在肩的阿旺罗罗这一周来乐此不疲,天天准时与太阳一起从睡梦中醒来。此刻,他手握白海螺,朝四处望去。白海螺从爷爷手里接过来后,似乎还保留着老主人的体温。爷爷是从何时开始祭祀神灵的,他不得而知,只知道还在很小的时候,爷爷就手把手教过自己怎样使用白海螺。白海螺的音质呈现出纯粹的美,那是久远的声音,仿佛很久以来就铭刻在心灵当中,那是熟悉又陌生的大海的回响。多少个清晨醒来,听到远方的天籁之声,与白海螺的声音相叠相印,成为生命里的一部分,这重要的一部分,从父辈接来,再传给子孙。
当站在晨光中的阿旺罗罗刚把白海螺收好时,小藏獒东噶尔就低吠着跑过来了。它其实早就醒了,但在小主人举行祭祀仪式的时候,它懂事地乖乖待在母亲身边,小主人一放下海螺,它就知道可以出场了,又是跳跃,又是摆尾,嘴里吐露着热情洋溢的哼哧声,一点也不掩饰热乎劲。它一身黑亮亮的长毛,鼻尖上有一处形似海螺的白色斑痕,因此家人亲切地称其为“白海螺”。它是阿旺罗罗从小的玩伴,虽然已长大如一头小牦牛,生性凶猛,但在阿旺罗罗的面前却非常顽皮,它围着阿旺罗罗转圈,力量已经大得几乎把赤脚的小主人拉倒。
阿旺罗罗弯腰抱住东噶尔硕大的头颅,当即被它舔得满脸湿漉漉的,他帮它整理一下项圈,那是野牦牛毛染成红色编织起来的,阿妈说那有辟邪纳福的作用。东噶尔戴着项圈更显得威风凛凛。阿旺罗罗说:“东噶尔,今天我有重要的事情,不能带你出门了。”
东噶尔似乎明白得很,它跟着阿旺罗罗来到羊圈。实际上,羊圈是牦牛群围起来的,家中的六十多只牦牛围成一个圈,把羊群围在中间,它们是母亲每天用鼻圈固定在草地上的,既可以吃草,也可以看护羊群。阿旺罗罗穿过牦牛群找到头羊,摸着它被晨露打湿的一对长长的弯曲的犄角,对它说“今天拜托你了。”
头羊那双明澈的眼睛望望小主人,它是羊群的领袖,负责引领部下寻找牧草或水源,通常阿旺罗罗都是在它的帮助下完成放牧任务的。
此时,东噶尔的母亲,那只用六辫牦牛绳牢牢地拴在柱子上的大藏獒已经开始使劲拽着颈绳,期望离开柱子的束缚,自由地奔跑到小主人的身边。只听得绳子在它的一次次冲力中发出嘭嘭嘭的闷响,它的名字叫森玛,正如健壮的母狮子一样,浑身漆黑如锦缎一样的披毛在晨风中飘逸出威严而凌厉的气息,牙齿的咬合声硬铮铮犹如生铁,而金铜色的眉骨下两只油亮的眼睛却散发着柔情的母性光芒,它望着儿子与小主人亲热,终于安静了下来。
阿旺罗罗来到森玛身边,揉搓着它长发飘逸的头颅,对它说:“一会儿阿妈会给你拿糌粑来,你别着急嘛……不要着急……”
阿旺罗罗坐下来,穿好靴子。森玛现在看上去要比小主人高出一大截子,在东噶尔到它怀里拱来拱去时,它也低下头来怜爱地舔了舔阿旺罗罗乱蓬蓬的头发。
此时两顶帐篷里都有动静了,爷爷已掀帘而出,他很快瞥了一眼另一顶帐篷的门前,浑浊的眼神里满是严厉,但嘴巴里说出的话却是温和的,他对阿旺罗罗说:“好样的,今天的游魂们肯定是满意的,我绛秋昂杰也是满意的。”
阿旺罗罗跳起来赶到爷爷身边扶住他。爷爷的左腿有些残疾,行动不便,每当他去扶住爷爷的时候,爷爷总会说:“你就是我的小拐杖”,但今早爷爷似乎因为努力地压制着愤怒,没有别的力气夸奖他了。
两人进到帐篷,母亲已经烧着茶水,热气腾腾的灶台上摆着大大小小好几个锅具。灶台有小半米宽,三四米长,依次从高到低,砌出三个台面来,最高最大的台面上沸腾着开水锅,锅中冒出的热气氤氲而上,吹动一架纸糊的嘛呢转经筒。灶台由于够长够厚够高,自然把帐篷分出两个区域来,一边是客人落座的地方,夜晚则是父母的寝室,靠近帐壁一溜儿牛毛编织的粮食袋,整整齐齐摆放得当;另一边是主妇忙碌家务的工作间,夜晚则是阿旺罗罗睡觉的地铺。灶台正对着有一张供桌,上方供奉着一幅莲花生祖师的唐卡,两边供奉着两幅较小的唐卡,绘的是阿尼玛卿山神和雄狮制胜无敌之王格萨尔。唐卡前有各种供品,阿妈每天会在七只净水碗里供奉净水,有时能采到草原无名的野花,也会放在碗里飘逸着叶片。
阿妈随遇而安,能够在日常繁忙的劳作中旁生出闲情逸致来,展现艺术才能,把供桌打扮得分外干净清爽。与爷爷的脾气相比,显然阿妈继承她父亲的克制更多,阿旺罗罗从未见过她生气,她生活在爷爷、父亲和自己三个男人中间,能够把气氛调整到恰到好处,在阿旺罗罗看来,这正是她的神奇之处。
爷爷坐到他的老位置上。那是最靠近供桌的地方,一家之主的专座,通常只有长辈才能享用。
坐稳当的爷爷朝一个虚无的地方努努嘴,示意阿妈注意:“拉达巴桑还没回来?”
“没有。”阿妈的回答很简洁,顺便把一碗滚烫的酥油茶双手捧给爷爷。
爷爷接过来,低头吹起浮在茶水上的茶叶,扑扑的声音像是要把整个茶碗都吹走。
阿旺罗罗看一眼爷爷,再看一眼阿妈,这情景这几天经常发生。接下来阿妈肯定会说“没事的阿爸,没事”,果然阿妈一边端给阿旺罗罗一碗茶,一边张嘴说出了阿旺罗罗心里默默复述的话。接下来爷爷就会沉默不语,喝完茶后他就会回到自己的帐篷,继续画那幅似乎永远也画不完的唐卡……
但是今天爷爷有点反常,他突然瞪起眼睛,眼白的部分快要在眼眶里盛不下了,他大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闲逛,怎么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我看这种入赘的女婿就是不愿意承担责任,当初要不是可怜他孤身一人,就不应该同意他入赘到咱家。”
阿旺罗罗和阿妈都吓了一跳,只听阿妈息事宁人地嘟哝道:“没事的阿爸,没事……”
但爷爷的忍耐似乎已经到了极限:“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又不是不知道,祭祀山神啊!”他的食指狠狠地敲着茶碗外壁,“大事啊!每个家庭都应该有责任去尽一份心意,如果咱家不去个壮年男人,部落里的人不是又要笑话咱家了?就像十年前一样?”
脱口而出的话也让爷爷自己吓了一跳,他怔了怔,立刻放下茶碗挪腾挪腾出去了。阿旺罗罗望着阿妈,“十年前发生什么事了,阿妈?”他问。
阿妈小心翼翼地端着茶碗,像是没听见似的,她依然嘟哝着:“没事的阿旺,没事……”
早茶时间很快过去了。阿妈收拾着灶台,在牛粪火的烟气中,她吩咐道:“阿旺罗罗乖孩子,去陪爷爷祭祀山神吧。”
阿旺罗罗答应着,迅速钻出帐篷。东噶尔已守候多时,抬起前腿就往小主人身上扑,口水又流了一片。它一般不进屋,最多在帐篷帘子掀开时卧在那里,它最亲的就是阿旺,就像两兄弟一样。
进了爷爷的帐篷,见他正在卷起那幅唐卡画,头也不抬地说:“阿旺宝贝,记得下午去艺人演唱大会的时候帮我带上它。”阿旺答应着。这是一幅雄狮制胜无敌大王格萨尔的画像,但是爷爷总是画了涂,涂了改,改了再画,一直没有完成,没有完成的原因是他在等一位神授艺人唱起格萨尔时,他才能确切记忆起格萨尔的模样,否则他不能满意自己的作品。一天,阿旺罗罗看见他又在涂改时,忍不住劝道:“供桌上不是有一幅格萨尔吗?爷爷您不能照着那幅画吗?”爷爷当即就生气了,他说:“那幅是格萨尔在《赛马称王》时的样子,现在这幅是格萨尔在《北国伏魔》中到亚尔康魔国征服魔王路赞时的样子,所以,告诉你,不能!”
阿旺罗罗知道两个部本有前后顺序时间的区别。自那以后,只要关于这幅唐卡,阿旺罗罗总是非常小心,不再多说什么。爷爷说什么听着就是了,况且下午就要到来的这位神授艺人早已在自己的盼望中,这份盼望足以胜过种种的不快。据说这位艺人曾经声名显赫,但许多年前不知什么原因消失不见了,人们甚至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仿佛人间蒸发一样,姻亲联盟活动也因此而中止。他这次能够重新回来演唱格萨尔故事,两个部落的人们欢欣鼓舞,姻亲联盟就此重新提上日程,大人们不知忙碌了多久。
这也正是阿旺罗罗今天比往日起得更早的原因。所谓姻亲联盟他不甚明了,但格萨尔神授艺人将要到来的消息让他激动万分,这是他记事以来一直默默向往着的。爷爷说格萨尔大王出自藏地四大姓氏之一的东氏,他是千百年来东氏人的骄傲,我们东查仓部落的每个人身上都流着格萨尔的血液,因此我们每个人都肩负着一个责任,那就是要让格萨尔的英雄事迹世世代代传唱下去。爷爷常说“我们是天神下凡的后裔,自然形成大地的主人,山系不断来自冈底斯雪山,后裔不断源于穆布东氏族”,不过他对如今的世道非常不满意。
“如今……神灵已经远离我们,唉,末法时代啊……”爷爷每当提起责任二字,总会这样叹息。
爷儿俩相伴着加入了祭祀神山的队伍,这队伍就像一股洪流,东查仓部落近五百户牧民家中的青壮年男子基本都到齐了,有的骑着高头大马,有的骑着摩托车,更多的人走在步行队伍中。果然有人问道:“阿旺罗罗,你阿爸怎么没来?”
爷爷怒目而视:“我家阿旺罗罗是成年男人了,十三岁了不是嘛?格萨尔十三岁的时候就赛马称王啦!”
“阿旺罗罗长着一对鸟眼,应该能看见山神吧?”又有人故意打趣。
“今天是个吉祥的日子,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否则山神听见会不高兴的。”他们自顾自说着话,朝前走去。
盛大的仪式开始了。
一座巨大的煨桑台在神山前矗立。部落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们众星捧月般,围绕着森格云丹活佛,后面的僧侣们手提香炉,高声念诵起格萨尔的祈请文,上师、本尊、空行、护法们神圣的名号一一供奉。一位眉目英俊、衣着庄严的小伙子上前点燃了架设起来的柏枝堆,桑烟袅袅而起,部落的男人们手捧哈达和桑料,长幼有序地一个个走上煨桑台,把桑料倾倒在燃烧的柏枝堆上,然后按照顺时针方向右绕而行,清冽的空气中充满神圣的气息,桑烟飘向天际,仿佛一缕缕带向虚空中的问候,神灵由此能够感知人类谦逊的问候,因而愉悦欢喜,保佑人们袪病消灾、吉祥安康,并且获得牲畜兴旺的赐予。
当僧侣们念诵起加持风马旗的经文时,所有的人把怀中早就备好的风马拿出来抛撒,长风把这些五色纸上的风马卷到高处,纷纷扬扬地飘向空中,好似晴空万里时突然降下鹅毛大雪,不一会儿,地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男子们高声吼进来,那雄性的声音合成一股金刚之声,在地面上形成合力,直冲九霄云天之外而去,“拉加罗!拉加罗!”
这天仪式还有一个重要的内容,就是要把供养给山神的供箭池重新整理、更新,换上经过喇嘛们加持的新经幡,以娱山神。爷爷说敬奉山神是部落联盟活动的头等大事,山神也是我们部落的战神,更新铁箭和经幡,一方面是人们对山神表达虔诚和敬仰,另一方面也是祈求战神恩赐加披部落战无不胜的力量和勇气。
供箭池是由附近山上的岩石堆砌而成,硕大的圆锥形带着坚硬的体魄,呈现在蓝天之下。圆锥体的正中向天敞开着,中间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箭,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有铁箭,也有用木棒代替的箭,一个个直插云天,形成一个壮观的箭阵,周边一条条五色的经幡,重重叠叠,密布其上。
森格云丹活佛带着几个年轻人架梯上到箭池里去。
人们等着递上新的铁箭和木棒,期待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开始嘈杂的声音渐渐安静了下来,不知为什么久久不见旧的铁箭递下来。阿旺罗罗由于个子小,根本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扯扯爷爷的袖子,仰着脸正在认真等待的爷爷绛秋昂杰没有理会他。阿旺罗罗心里还在想着另外一件事情,此时正好可以离开爷爷一会儿,他悄悄退出人群。集中精神专注仰望的绛秋昂杰根本没有注意到外孙离开了队伍。
阿旺罗罗离开不久,正在人们焦急地引颈瞭望的时候,看到森格云丹活佛从供箭池上伸出半个身体,脸上挂着肃穆的表情,他的浓黑的两道眉毛不停地抖动着,这是他遇到紧急情况时的表现,作为兄弟,绛秋昂杰再熟悉不过,只听森格云丹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中央箭……折断了!”
铁箭!怎么可能折断?离箭池最近的绛秋昂杰被愤怒的人群裹挟着,不知怎的没费什么劲就登上了供箭池。只见池中原本摆放整齐的铁箭和木棒横七竖八,原本簇拥在一起的铁箭和木棒堆豁然洞开,露出中央的主箭,这根铁箭长数米,箭腰上系着无数条哈达,如果不仔细看,不会发现箭腰上系哈达的地方齐齐地被斩断了,人们瞠目结舌地围着这堆失去了主心骨的箭堆,不知所措地望着森格云丹。活佛的脸色非常难看。不祥的感觉涌上绛秋昂杰的心头,他看着兄长努力镇定地指挥着众人:“也正好,我们需要把主箭替换掉。”

二、成人礼
阿旺罗罗离开祭祀队伍,走向通往牧场边缘的路上。他爬过一面缓坡,沿着缓坡走下河谷,回头一望已经看不到煨桑台和供箭池以及围绕的人群,他便轻声唤了起来:“扎拉,出来吧!”
一个只有一肘高的精灵从阿旺罗罗的左肩上飞了出来,他全身是一种半透明的蓝色,披着一条洁白的哈达,后脑勺上皱皱巴巴地飘着几根头发,有两双与身体很不相称的大手和大脚,他大声咳嗽着,用大脚踢了一下阿旺罗罗的肩膀,瞪着一对圆圆的蓝眼睛,埋怨道:“你昨晚睡觉是怎么睡的?快把我压死了,直到现在才喘上气来。”
扎拉夸张的咳嗽声逗得阿旺罗罗笑起来,他说:“你不是我的保护神么,怎么会被我压着?”
扎拉抚着胸脯,做出深呼吸的样子:“那也不能朝左边睡呀,你阿妈总是对你说要朝右边睡,左肩是留给我的,你就是不听,唉,我都活了四百年了,做你家族的保护神,还从没有遇到你这 个样子的,你要是把我压死了,谁来保护你啊?”
扎拉在阿旺罗罗左侧,与阿旺罗罗的头颅保持着一样的高 度,在空中大步走着,他细长的两条腿迈动的频率极快,这样才 能跟得上阿旺罗罗。他的那双大手一刻也不得空闲,一会儿抓抓 脑袋,一会儿又把耳朵取下来掏掏耳屎再装回去,嘴里还一边数 落着阿旺罗罗:“你倒是说说看,四百年前的人们可没有像你这 样随便就把保护神压得半死,你说你要是把我压死了,你倒好,可你以后的人怎么办?没有我的保护,你的愿望怎么实现啊?”
“那是。”阿旺罗罗认真地说。
太阳从东边的山峦中渐渐升起,气温很快暖和起来,阿旺罗 罗嘴里呼出的白气也渐渐看不见了。草地上湿漉漉的晨露在阳光 下闪着水晶般的光芒。阿旺罗罗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加快了脚步。
扎拉做出想跟上阿旺罗罗有些吃力的样子,他费劲地迈着大脚,似乎空中有一种黏合的物质在拉扯着他的脚步,他气喘如牛,呼出的气息吹得小草都歪向了一边。
“回来吧。”阿旺罗罗指着左肩说。
扎拉也不客气,一步跨过来,蹲在阿旺罗罗的肩膀上,惬意地吹了一声口哨,说:“这下好多了,体力不消耗的话,我还可以专心思考问题。”
阿旺罗罗心不在焉地问:“你想思考什么呀?”
扎拉翻着他的蓝眼珠,说:“我在思考,哎呀呀,问题太多,我得一个一个思考。”
扎拉摇着脑袋,后脑勺上的头发发出硬喳喳的声响。他打了一个响指,空中突然出现一本长条书,端端落到他的手上,他用手指沾沾唾沫,翻得书哗哗直响,说:“我得查查历书,看看以前的人有没有这种情况。我活得太久了,很多事都已经忘了。你这小子,总是给我找麻烦。”
阿旺罗罗说:“我的事也在书上吗?”
“是你前世的事,”扎拉在一页上停了下来,“你的前世送给邻 居女儿一张狼毒草纸,上面写了美丽的诗句,你的前世的前世送 给邻居女儿一枚贝壳,从中能听见大海的声音,你的前世的前世 的前世送给邻居女儿一枚野狼的牙齿,据说有避免被狼群攻击的 可能,再前一世送的是一根孔雀的羽毛,装饰在供桌上再合适不 过,再前一世送的是一枚旃檀树叶,那可是到佛国拜访的见证, 对了,还听说一位姑娘在成人礼上收到的礼物是一颗金雕蛋……”
阿旺罗罗突然停住脚步,扎拉由于惯性差点从他肩膀上一个跟头栽下来。
“金雕蛋?好主意!”阿旺罗罗喜形于色。
“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扎拉大叫道。那本书掉下来,却并不 落到地上,只在空中飘着。阿旺罗罗抓住,想看看,可是他发现 那书上的文字根本不是他能认得的,既不像藏文,也不像梵文,他茫然地翻了一遍,找不到扎拉所说的记录。
阿旺罗罗说:“我一直都在想送给仁倩卓玛一个特别的礼物,昨天晚上我还祈祷来着,金雕蛋主意不错,是不是?”
扎拉整理着身上由于刚才的惊吓而凌乱了的哈达衣服,他是位爱整洁的保护神。他嘟嘟囔囔地说:“主意倒是别出心裁,不过后来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阿旺罗罗好奇道:“出什么事了?”
“那位姑娘获得金雕蛋后很高兴,她照料那颗蛋真是可以说无微不至,结果小金雕长大后,载着那姑娘飞走了,人们说她成了空行女,修行得道才能成为空行女的,不过说起来有点难受……有点遗憾……唔,有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她了……”
“修行得道,不正是人们的愿望么?”阿旺罗罗问。
扎拉抚摸着阿旺罗罗乱蓬蓬的头发,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涌出来,他老气横秋地说:“傻孩子,许多大师保护的是人啊,人的生命是最宝贵的。”
阿旺罗罗望着他那张凭空多出无数皱纹的脸,似懂非懂。扎 拉立刻抹去感伤的泪水,恢复了常态:“哎呀,我说的太多了,这些都是需要你慢慢体会的,不能再说了,否则我会受到惩罚,神也是有法则的。”
阿旺罗罗点点头,翻动着长条书:“这是什么文字啊?”
扎拉说:“这是玛尔文,三千年前象雄大师们都在用这种文 字,他们记录了很多有趣的故事,你想想看,三千年都会发生什 么?当然,现在是末法时代,人类的寿命都太短暂,根本没有时 间和精力去领会天神的意思,只顾拼命地毁坏山川河流的纯洁,不遵从天神的旨意,最终受苦的还是人类自己喽,所以格萨尔大 王的故事才需要不断地传承下去,以保护你们的生命和家园,免 遭妖魔鬼怪的侵犯啊。”
“哪有那么多妖魔鬼怪……”
“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扎拉的声音变得忧心忡忡。
阿旺罗罗则仔细地观察着那些美丽的文字:“现在这种文字已经失传了吗?”
“怎么可能啊?文字是非常宝贵的,大师们保存的好着呢,等有机缘你一定会看到。”
不知不觉间,阿旺罗罗和他的保护神扎拉已经来到夏季牧场的边缘。远远望去,一座嶙峋巍峨的石山下,大片牧场正呈现出夏天旺盛的生命力,绿油油的牧草绵延到天边,各种野花点缀其间,吐露着淡淡的芬芳。白色的羊群犹如蓝天上投影下来的一团团白云,柔和地飘荡在青草之间,而黑色的牦牛群则像一座座钢铁战士,守候着青草的家园。
这条名为果第隆哇的山谷是附近最好的牧场之一,扎拉每次跟随阿旺罗罗来到这里,都要兴奋地在阿旺罗罗的左肩上打个滚儿,立刻就变成一只黄羊幼仔,活泼可爱地朝阿旺罗罗眨动着无邪的眼睛。扎拉曾经告诉过阿旺罗罗,果第隆哇在若干年前是黄羊的乐园,因为很久很久以前,雄狮大王格萨尔在幼年时期,第一次降伏妖魔就是在这里,他降伏了黄羊魔,把它的皮制成帽子戴在头上,由于格萨尔的功劳,这里的黄羊越来越多,直到七八十年前还能看到它们成群结队的壮观景象,可惜现在人们的贪婪之心比妖魔有过之而无不及,黄羊们的命运可想而知。
此时此刻,扎拉又以一只黄羊幼仔的形象站立在阿旺罗罗的左肩上,他举目远望,看到一只油黑锃亮的大鸟正从石山顶上翱翔而去。“快上山吧,那只金雕觅食去了,说不定它在洞里留了一颗蛋呢。”扎拉忽地变回自己,匆匆忙忙地说。
“金雕蛋?”阿旺罗罗兴奋起来,他也看到那只远去的金雕,它的翅膀在高空留下一道金色的弧线。“你认为仁倩卓玛会喜欢吗?”
扎拉用指甲尖在那本重新出现的长条书上记录了一行新的文 字:“阿旺罗罗将要送给邻居女儿的成人礼物是一颗神奇的金雕蛋。”
阿旺罗罗与爷爷差不多同时回到家,正赶上父母已经穿戴完 毕,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爷爷远远望见阿旺罗罗的父亲时,明显 地喘开了粗气,但他并没有对这个女婿说什么,只是不理会他。父亲看上去满脸憔悴,双眼无神,勉强穿着整洁的衣裳,显然那 是母亲刚刚给他换上的。母亲过来牵住阿旺罗罗的手,父亲牵着 驮着礼物的马匹,一家四口沉默地朝邻居家走去。
仁增赤列家的帐篷就在绛秋昂杰家的另一面缓坡上,说是邻居,实际上还是有好多箭程的距离。这是东查仓草原相距最近的两户人家,他们的友谊也保持得很久,自从阿旺罗罗稍谙人事后,就知道最近处的这家人在爷爷的爷爷辈时就是朋友。
刚踏上缓坡,远远就见三只牧狗呈包抄阵列风一般掠过来,但很快它们似乎从空气中嗅到一些信息,凶猛的外表变得善意起 来,到了能够看清风中飘扬的毛发的距离时,牧狗们直竖着的颇 具威慑力的尾巴开始低垂下来,并且摇动出一种迎接的仪式。
及至来到眼前,阿旺罗罗已经呼唤出它们的名字:“多干、佳 玛、木智!”三只牧狗以高低错落的深沉吠声应答着问候,调头 引着客人走回帐篷。仁增赤列家的帐篷前一派节日的气氛,帐顶 上挂着崭新的经幡,炊烟里弥漫着奶茶的浓香,帐前宽大的草地 上已经铺上几条长型卡垫,卡垫前的矮桌上摆满了酥油、炒面、奶渣、糖果和饮料。一架DVD影碟机里高声唱着好听的民歌。
仁增赤列爷爷的儿子南卡华丹早早迎出帐篷,他是一条壮实的汉子,身后紧跟着他笑容可掬的妻子,他们乐呵呵地问候了绛秋昂杰爷爷,并和拉达巴桑夫妇互致问候。拉达巴桑从怀中抽出一条丝质哈达,献给主人家,并向他表示祝贺,南卡华丹也同样向老邻居绛秋昂杰献上一条哈达,表达作为主人的谢意。
阿旺罗罗向南卡华丹夫妇献上哈达后就急匆匆地问:“德格卓玛大婶,我现在能见仁倩卓玛吗?”
仁倩卓玛的母亲德格卓玛说:“现在不行啊小伙子,等一会儿仪式开始了你就能见她了。”
阿旺罗罗有些失望。这当儿母亲达娃玉珍已经帮助丈夫从马上卸下礼物,是一袋青稞、两包机制茶,还有一些糖果。她随主妇进入帐篷,说:“还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德格卓玛说:“就等你给孩子梳辫子呢。”
达娃玉珍说:“我哪能呢,你该找一位福气好、运气好的主妇。”
“我看你最合适,美丽善良、性情温顺,这样才能招来福气呵。”德格卓玛快人快语,把达娃玉珍引进了旁边的帐篷。
阿旺罗罗跟着爷爷、父亲一同被引进主帐,已经有几位客人 到了,大家互相问候过后就坐下来,只见魂不守舍的父亲还没坐 稳就跳起来出帐了,爷爷的怒气不便当场发泄,他狠狠剜了一眼 父亲的背影,干咽了几口唾沫。坐在旁边的仁增赤列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他俯身同爷爷说起悄悄话来:“老家伙,你听说过没有, 最近有很多风言风语,说什么亚尔康魔国的魔王路赞正在寻找寄魂的宿主,准备还魂再来,好破坏格萨尔的英雄事迹,这明摆着 最终是要灭了咱们东查仓啊,岭国的后裔们不能坐视不管啊……”
“只要神授艺人在,那他就休想得逞。”爷爷断然答道。
他俩说话声音越来越小,阿旺罗罗觉得无趣,便独自走出帐篷,绕到帐篷背后看不到人的地方,小声唤道:“扎拉!扎拉!”
扎拉应声现身,蹲在阿旺罗罗的左肩上,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说:“你今天不想让我安静一会儿吗?”
“我想知道,”阿旺罗罗望着他困意十足的蓝眼睛说,“别的朋友会送她什么样的礼物呢?”
扎拉说:“我也想知道。”
突然一只大手拍了一下阿旺罗罗的肩膀,阿旺罗罗吓了一大 跳,转身一看,是仁倩卓玛的哥哥伍金扎西,他说:“阿旺罗罗,你在和谁说话?”
阿旺罗罗结结巴巴地说:“没说什么,伍金扎西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伍金扎西在县上民族师范学校读书,他浓眉大眼、血气方刚,一头卷曲的长发,是位帅气的小伙子,今年十七岁了,这个假期他一直忙于收购虫草,然后再卖到城里去,据说他赚了不少钱,但仁增赤列爷爷坚决反对孙子干这事,说是破坏了草场的生态环境,因此他的生意都是背着家人在做。伍金扎西拉着他走回帐篷前,说:“我刚回来,让你看一样东西,见见世面。”
草场上立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生气勃 勃的光芒。阿旺罗罗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奔过去,抚摸着车身,爱不释手。伍金扎西黝黑的脸庞上透着得意,他说:“花了不少 钱呢,等一会儿仪式结束,让你骑骑。”
“真的吗?伍金扎西哥哥你要说话算数!”阿旺罗罗兴奋的眼睛从伍金扎西的脸上再次转回到摩托车上去。
就在他俩欣赏摩托车的时候,客人们都已陆陆续续到了。这 是方圆几十公里的东查仓部落的一件大事,部落里凡是婚丧嫁娶、添丁成年,都是每个家庭与部落成员联络、交流感情的机会,因 此人们也都会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参加聚会,不仅表达着善意的友 谊,也是部落绵延千年的和睦共处、荣辱与共的一次次见证。
阿旺罗罗从摩托车边恋恋不舍地离开,刚坐到母亲身边时,仪式就开始了。几十位客人已将长条卡垫坐满,伍金扎西提着茶 壶,为大家依次添上奶茶,大叔大婶们开始品尝主妇准备的食物。客座上席上铺着一张白毡,德格卓玛大婶扶着盛装的女儿仁倩卓玛坐到了白毡上。仁倩卓玛头上披着一条头巾,她看不到客人们,但每位客人的眼睛都盯着她。阿旺罗罗远远地望着她,发现她的 样子是拘谨的,小心翼翼地侧身坐着。这时,她的父亲从帐篷里 引来森格云丹活佛和两位弟子,三位僧侣坐在了白毡的上首。
阿旺罗罗悄声对母亲说:“阿妈,贡嘎一西又长高了。”
母亲抹了一下眼睛,说:“你弟弟侍奉佛法,是我们全家的福气。”
喇嘛两位弟子中的贡嘎一西是阿旺罗罗的弟弟,两年前由爷爷送到寺院,出家做了沙弥,那时他只有十岁。端坐着的贡嘎一西也正在往这边看着,当他找到家人时,英俊的眼睛里就露出了笑意。绛秋昂杰略略颔首,随即坐直了腰板,端起茶碗大声地喝了一口。在他看来,外孙做了德高望重的喇嘛的弟子,是他一生的荣耀。
大家的喧哗立时静了下来,就连牧狗们的吠声也听不见了。喇嘛的金刚铃声一响,犹如微风掠过长天,大地一片清凉。老人 们手上的念珠已经快速转动,喇嘛的诵经声开始抑扬顿挫地传 来,他用世上最美好的语言,祝福面前这个女孩获得可贵的生 命,并且平安度过婴孩与童年时期,身心健康地进入一生中最灿 烂的成年阶段。
仁倩卓玛面朝喇嘛伏下身去。阿旺罗罗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从后面看到了她新梳的长辫子,一根根细密地结在一起,辫梢上拴着五彩丝线。她今年十三岁,草原上的女孩到这个年龄就算是成年了,要担负家庭的责任,实际上她早就开始帮助母亲做家务了,她不仅会拾牛粪、挤牛奶,还会炒青稞、制酸奶,在同阿旺罗罗一起放牧的时候,还能用扁草编出小马、小羊,她是个聪明能干的女孩。
喇嘛的祝福经诵完后,还送给仁倩卓玛一份礼物,由贡嘎一西交给这次成年礼上的主人:一页白度母心咒。喇嘛对仁倩卓玛说:“愿你经常念诵度母咒,它能帮助你摆脱各种磨难,并且让你心地善良,人也美丽。”
仁倩卓玛双手接过经文,谢了喇嘛。她的父亲躬身迎请喇嘛 离席,移座到帐篷里。贡嘎一西边走边朝母亲看着,达娃玉珍忍 不住又抹起了眼睛,绛秋昂杰爷爷就开始瞪着她,阿旺罗罗说:“阿妈,你看贡嘎一西穿着袈裟很漂亮。”
达娃玉珍说:“是啊,是啊,他穿着袈裟最漂亮。”
绛秋昂杰满意地望了望远去的外孙,把捏好的一抟糌粑送到阿旺罗罗的手上。
这时,由几位妇女开始为仁倩卓玛戴上象征成年的首饰。其中有一颗鸟蛋大小的琥珀,黄灿灿,半透明,简直夺人心魄。仁倩卓玛的头巾取了下来,她的脸庞如一轮满月,清亮的一对眼睛俏皮地看了一眼人群就低垂下去,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眼睑下留下可爱的阴影,几粒儿雀斑在笔挺的鼻梁上淡淡点缀着,使她看上去更加天真纯朴,她正咬着好看的嘴唇,使劲儿憋着不笑出来。母亲从昨晚开始就反复训导,劝她在仪式上一定不要傻乎乎地笑出声来,那样就会成为部落的笑谈。母亲拿傻姑娘来威慑她,因为仁倩卓玛实在太爱笑了,一点点芝麻大的事情,她也会笑上好一阵子。
德格卓玛、达娃玉珍和别的几位中年女性把首饰结在仁倩卓玛的头发里。这时,仁倩卓玛的舅舅等亲戚们带头开始为姑娘送上礼物,有做衣裳的锦缎,有头巾,还有布匹、粮食、茶叶、酥油。伍金扎西送给妹妹的是一只溜溜球,据说是城里孩子的最爱,球体的两面图片是芭比娃娃和奥特曼战士,仁倩卓玛仔细端详了芭比娃娃的漂亮眼睛,发现那蓝色眼珠很是可爱,忍不住朝哥哥做了个鬼脸。
她今天穿着节日的盛装,胸前挂着一串祖传的珊瑚,晶莹剔透得犹如她红润的脸庞。她笑吟吟地望着阿旺罗罗。阿旺罗罗艰难地走向她。大家的礼物都送完了,该自己了。他看到伍金扎西好奇地等待着,也看到仁倩卓玛鼓励的眼神。他走向前,把礼物从怀中取出,塞到小姑娘手里。
“这是什么?”一眼就看到这份不寻常礼物的德格卓玛大婶大为惊奇。
南卡华丹大叔凑过来一看,沉吟道:“是一枚金雕蛋啊!”
站在一边的阿妈用责备的眼神看了看阿旺罗罗,阿旺罗罗手 足无措地低下头去。爷爷过来抚着孙子的肩膀,与他站在一起,说:“金雕?是很吉祥的飞禽啊。”
“金雕蛋是圆的,祝愿仁倩卓玛一生圆满嘛,是不是阿旺罗罗?”仁增赤列爷爷笑呵呵地说。
阿旺罗罗抬眼看看仁倩卓玛,她纯真的眼睛里含着信任,她说:“这是今天我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
阿旺罗罗心满意足地放松下来。是的,他在几天前就向仁倩卓玛保证过,一定要送她一件特别的礼物,只不过他也没有想到礼物会是金雕蛋,当时除了信心外一无所有。
此时仁增赤列爷爷大声问道:“我们的小姑娘现在要去珠姆泉了吧?”
妇女们立刻响应,大家簇拥着仁倩卓玛上马。一支马队浩浩荡荡地朝几个箭程外的珠姆泉奔去。
珠姆泉是镶嵌在辽阔的东查仓草原上的一颗明珠,传说中它 是格萨尔大王的王妃、绝世美女森姜珠姆的寄魂泉。千余年前,森姜珠姆就是在这片草原长大,她父亲嘉洛王的红色宫殿在经年 的更替中已变作一座红色山峰,屹立在泉边,守护着寄托女儿灵 魂的一泓清泉。
泉水似一座小小的湖泊,清澈地映照着盛夏的草原美景。曾 几何时,美丽的森姜珠姆在这里嬉戏沐浴,与玩伴们放牧牛羊,唱着母亲教会的歌谣,无忧无虑地成长,成为岭国王妃后,却因 自己的美貌而成为与霍尔国交战的起因。当她在泉边等待远征敌 国的丈夫时,泉水照着她忧伤却仍然不失美丽的面庞,她开始仇 恨起自己的容貌,对着泉水发下了誓言:愿以后女人的长相都不 如我的脚后跟。可是,这只是她不愿战争发生的善良愿望而已,后人们却纷纷来到泉边,用珠姆泉的泉水洗脸沐浴,盼望着能 获得像森姜珠姆王妃一样的美貌。东查仓草原的女孩们在成人礼 上,更要郑重其事地用泉水精心打扮,这成了仪式的一部分。
德格卓玛大婶帮助仁倩卓玛下马,已经有妇女奔到泉边照着自己哈哈大笑了,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彼此的长相容貌,戏言某某比森姜珠姆还要美丽十倍。男子们留在家中了,而男孩们却跟着来到泉边看热闹。阿旺罗罗在男孩堆中,远远看到德格卓玛大婶把第一勺泉水舀出来,仁倩卓玛纤细的双手掬起水,朝自己的脸上洒去,然后抬起头湿漉漉地做了个鬼脸。德格卓玛大婶连忙说:“这会儿可不能这样,以后会变丑的。”
大家在期待中全都笑了,阿妈达娃玉珍说:“东查仓草原从来都是出美女的地方,德格卓玛姐您不要不知足,仁倩卓玛已经够美啦。”
德格卓玛大婶说:“只要她健康平安长大,我就知足了。”
另一位大婶把一勺泉水舀起来递给仁倩卓玛,说:“您忘了森姜珠姆王妃不但漂亮,还很聪明呢,仁倩卓玛快洗洗头,你也会像森姜珠姆一样聪明的。”
仁倩卓玛边洗边说:“谁不喜欢聪明啊!不过男孩们怎么不用这泉水洗头呢,他们不想聪明吗?”
站在后面的男孩们哄笑着,把身边的玩伴朝前推去,“你去洗”“你去洗”地推来推去,不知怎的,阿旺罗罗被一下子推到前面,头朝下扑进了泉水里。
他的脸正好抵着泉水,冰凉的泉水突然沁满了眼睛,他屏气待了一会儿,耳畔的噪杂声竟渐渐远去。一阵突如其来的清凉使他慢慢睁开眼睛,他看到泉水深沉无际,清幽得像深夜的天空,又仿佛一座迷宫,四周笼罩着神秘的气息,星星点点的光斑从泉水深处弥漫而来,刹那间照亮了泉底,光斑聚集起来,形成灿烂的光的漩涡,五彩斑斓地照射着阿旺罗罗的脸庞,他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这时,从光的漩涡中心飘上来一位年轻女子,愈来愈近,直到阿旺罗罗能够清楚地看到她的全貌,她穿着华丽的藏装,头上戴着珠宝的发饰,肤色白净,眉眼秀丽端庄,胸前挂着护身宝盒。只见她朝他招手,示意他朝自己近一些。
阿旺罗罗清晰地听到那女子说:“过来,阿旺罗罗你过来。”
阿旺罗罗不由自主地靠近她。她向他伸出手,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阿旺罗罗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巧精致的白色海螺。
突然,阿旺罗罗远离了泉水,是同伴们又把他从泉边拉了起来。伍金扎西替他揩去脸上的水珠,说:“大家看阿旺罗罗是不是漂亮多了?”
“我觉得他比原先更黑了。”“他可能会聪明吧?”
“那也是女人的聪明。”
“男子汉是不洗这个泉水的。”
男孩们的话惹得大人们一阵哄笑。阿旺罗罗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了一眼梦幻般的泉水。泉水的冰凉尚在脸上,他清楚地记得那女子的脸庞,非常非常熟悉,又恍恍惚惚像梦一般缥缈,清幽幽地飘向了远方。
他觉得自己在泉水里待了一百年之久。

三、红铜角野牛事件
傍晚时,全部落男女老少都要去格萨尔文化广场观看神授艺人说唱格萨尔史诗的表演。阿旺罗罗陪着爷爷往广场方向走去。
绛秋昂杰的左腿膝盖完全坏掉了。“很多年前。”每当阿旺罗罗问他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回答。从他的表情上看,他根本不愿意谈他的腿是怎么回事。他不愿意谈的事情还有很多,只要一说到“很多年前”,那你就甭再问了。
阿旺罗罗发现爷爷停下脚步不走,才见老人眯着眼睛向远方望了好一阵。阿旺罗罗问:“那是什么地方?”
爷爷说:“那是阿尼玛卿神山的方向。”他像是自言自语,“我们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几个伙伴儿相约着去朝拜过的。”
阿旺罗罗接话道:“我也想去……”爷爷说:“如今人都不全啦……”
阿旺罗罗问:“爷爷,您说的是谁啊?”
“那时我有个好朋友……如果你有机会见他的话,你应该叫他爷爷的……”
“那当然,仁倩卓玛的爷爷,我不是也叫他爷爷的吗?”
“那不太一样,”绛秋昂杰沉吟不决:“阿旺,那不太一样……”
“那他现在在哪呢,您说的那位爷爷?”
“很多年前……”爷爷叹道。
又是很多年前,唉,爷爷老了。
“很多年前,他就出门修行去啦,从此就没了联系,也不知他过得怎么样,身体是否健朗,问题是他有一个重要的任务,还无法预料结果如何……”爷爷若有所思,“一个人修行,是很苦的。”
阿旺罗罗被暖暖的夕阳照着,鼻子痒痒的,他心不在焉地问道:“既然很苦,为什么要一个人修行呢?”阿旺罗罗从泉边回来后,一直搓着双手,因为他发现那枚清清楚楚捏在手心里的白海螺实际上根本不存在,但奇怪的是手掌上竟然若隐若现地浮现着海螺的痕迹,摸上去也鼓凸着,好像长进肉里去了。关键是那位女子似乎非常面熟,好像总是在梦里反反复复地出现过。
爷爷又看一眼那个方向,眼神虚无缥缈起来,他喃喃道:“那不是他个人能够决定的,那是神灵的选择。”
就在阿旺罗罗眨巴着眼睛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只见缓坡上仁倩卓玛飞奔而下,跑来扶住绛秋昂杰的另一边胳膊。
绛秋昂杰脸上的皱纹顿时舒展开了,他高声喊道:“老家伙,小时候怎么看不出你有这么好的福气。”
仁增赤列一大家子前前后后出现在缓坡上,两家很快走到了 一起,形成一个朝前涌动的人群。仁增赤列走到绛秋昂杰身边,说:“你没看到的还多着呢,”他得意扬扬地环视一遍,儿孙绕膝 的满足瞬间挂在脸上,“有些事只有人到老了的时候才能看到。”
仁增赤列的家人们加入绛秋昂杰的队伍后,速度慢了下来,基本以绛秋昂杰的步幅速度为准。虽然队伍行进慢了许多,但目 的地还是很快到了。
阿旺罗罗伸头去看另一边的仁倩卓玛,在爷爷腰间因腰带盘 根错节而挺起的肚子前,只见她小脸红扑扑的,因为奔跑而喘息 不止,两人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仁倩卓玛拍拍自己的腰带,阿旺罗罗明白她的意思。他俩没说话,听着两个老人继续聊天。
“老家伙,你听说没有,东查仓古老的白塔竟然整个塌啦,真是个不祥的兆头。”绛秋昂杰突然降低八度的声音里充满了叹 息。
仁增赤列也小声道:“谁说不是呢,这几年的变化真是奇怪极了,我们小时候修塔从来没见有塌掉的,这是几年来着?”
绛秋昂杰步履艰难地挪着左腿,他说:“三年了,刚开始重修是前年,你忘了我们一起去装过塔藏的,你家青稞不够,我帮你拉了一麻袋的?”
“噢……对了,没错,”仁增赤列大咧咧地擤一把鼻涕,顺手甩出去,“别人干好事我不记得,我干的好事可是记得的。”
绛秋昂杰不接他的话,顾自说道:“可是当年一个塔角就破损了,去年修复后又破损一个塔角,今年刚刚修复完,就赶这个联盟活动庆典上要开光的,谁知昨晚竟然整个塌了,真是不可思议。”
“你说是不是有人存心破坏啊?”
“不可能,谁都知道修塔修福的道理,哪个活人都怕来世下地狱的啊,何况塔里还有秘密神剑……”
“不是活人,那就是死人干的。”
绛秋昂杰听闻此言,不再接话,气呼呼往前挪。仁增赤列往孙女身边挤挤,以便把他的亲热通过孙女传递过去,仁倩卓玛夹在两个老人中间,她已经习惯了他们的交谈方式,抬头插话道:“绛秋昂杰爷爷,既然不是死人干的,那还会是谁啊?”
绛秋昂杰对她的提问尽量和颜悦色:“宝贝,这个世上除了人类外,还有许多妖魔鬼怪。”
趁着仁倩卓玛愣神的功夫,仁增赤列赶忙说道:“不要吓唬我 们家仙女,你倒是说说森格云丹活佛是不是为这事儿很费神啊?”
绛秋昂杰说:“我那老兄为这事儿烦恼得紧,人整个瘦了一圈,塔是能修好,可问题是今天就来不及开光了。”
仁增赤列虽然年纪比老朋友大几岁,但他步履轻快很多,他说:“十年不容易,我们都等了十年了,自从红铜角野牛事件发生以来……”
绛秋昂杰狠狠地瞪了一眼老家伙,仁增赤列马上意识到什么,噢噢了两声,立刻说:“孩子们,你俩比赛一下,让我看看谁跑得快。”
但是阿旺罗罗已经清楚地听到了这句话,他朝仁倩卓玛看了一眼,两人乖乖地跑到前面去了,依稀还能听到两位老人的嘀咕声。朝前跑了一阵,阿旺罗罗就问道:“你听说过什么是红铜角野牛事件吗?”
仁倩卓玛认真地跑着,她说:“听说过一些,他们经常会提到这个,但是不让人说。”
她突然停下脚步:“想起来了,说是尤其不能让你知道。”阿旺罗罗惊讶地问道:“不让我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
阿旺罗罗狐疑地回头看看,只见两位老人激烈地争执着什么,根本没有注意他俩是否在赛跑。
当阿旺罗罗和大家一起来到格萨尔文化广场时,偌大的广场已经人山人海、人声鼎沸,人们的脸上挂着兴奋的表情,那久久期盼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阿旺罗罗与仁倩卓玛左右穿梭,很快钻过环绕的人群,来到观众的里圈。石头砌成的平整广场中央的一侧,早早备着一张高高垫起的高座,那是班玛门吉多杰林的寺主森格云丹活佛的专座,座位后撑立着橘红色的硕大法伞,活佛还没有进场,说明演出还没有开始。
广场中央立着两支立式麦克风,环绕的一圈卡垫是留给部落 的老者们落座的,现在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绛秋昂杰和仁增赤列也 已经坐在老者们中间,整理着衣衫和专为这次盛会特意准备的宽檐 礼帽。他俩的宽檐礼帽在人群中非常显眼,是前不久特意到镇上买 的,赭红色的羊毛呢,一圈窄窄的同色牛皮当帽绳,侧面斜插着一 支孔雀翎,在阳光下散发着蓝绿色的光芒。他俩还为神授艺人也备 了礼物,一顶同款礼帽和一副墨镜。老人们无一例外地手持念珠,一边互相打着招呼,一边还抓紧念诵着自己的功课。
神授艺人还未到来,但已经掀起了阵阵热潮,人们期盼听到格萨尔史诗的热忱情绪越来越高涨。阿旺罗罗曾经问爷爷为何这位艺人消失如此之久,爷爷都闪烁其词,还责怪他问题多。但在围绕着的人群中,阿旺罗罗听到急切等待着的人们低语着,“十年了,十年了……”阿旺罗罗慢慢地注意到,“十年”,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很高,就是说,此刻他们等待着的这位著名艺人,已经十年没有说唱了。
正在这时,阿旺罗罗觉着旁边的仁倩卓玛一直在扯他的袖子,他回头一看,仁倩卓玛在朝他使眼色,他便跟着小姑娘从人群中挤出来。她低声说:“我们去迎接巴仲爷爷。”
每次听到“巴仲”这个神圣的字眼,阿旺罗罗的眼神就会一下子灵动起来。他知道这个称呼是格萨尔神授艺人所专有,千百年来,人们用“巴仲”这个名字命名被神灵赐予格萨尔故事的人,他们天生与格萨尔有缘。
他跟着她跑起来。向前……向高处……风从他的耳旁吹过,心越跳越欢。
两人刚跑下山坡,就看到大家围着艺人往回走,一条又一条的哈达挂在他的脖子上,只见艺人的宽檐礼帽压得很低,鼻梁上架着一副黑墨镜,几乎看不到他的脸庞。
阿旺罗罗及至跑到跟前,不知怎的一下子跪倒在地,人们哄笑起来,神授艺人弯腰扶着他的胳膊让他起来,阿旺罗罗抬眼一看,老人笑眯眯的面庞正对着他,他顿时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老艺人说:“孩子,我们又见面了。”
阿旺罗罗连忙双手合十行了礼,努力回想自己是否见过这位老人。
老艺人拉住他的手,在他手上摸索了许久,停留在有着白海螺凸痕的手掌上,“看来,你已见过森姜珠姆王妃了。”
“她就是森姜珠姆?”阿旺罗罗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好兆头啊,孩子。”老艺人叹息着,“我们都老了,总该有年轻人继续这个事业的。说说看,森姜珠姆王妃是什么样子?”
阿旺罗罗回忆着珠姆泉边发生的事情,那种清凉的感觉重新弥漫在他的身旁,泉水中形成的光的漩涡又在眼前浮现,那女子缥缈而来,手里拿着一枚白色的海螺……
“我只记得她很美。”
老艺人笑道:“你的表达也太乏味啦,她的美不是这一个词就能表达的,我告诉你格萨尔故事里是这样形容她的:珠姆面如莲花、口似樱桃,眼赛白螺闪光,头发像乌丝发亮,嘴唇像朱砂点穴,身影像修竹亭亭玉立;她前进一步价值百匹骏马,后退一步价值万头肥羊;冬天她比太阳暖,夏天她比柳荫凉;遍体芳香赛花朵,蜜蜂成群绕身旁。”
老艺人滔滔不绝的描绘让阿旺罗罗激动起来,他抱住老艺人的胳膊肘儿,轻声复述了一遍刚才的唱词,老艺人赞许道:“你是个聪慧的孩子,记着格萨尔还有很多壮丽的事业,你的描述一定要丰富、要到位才成。”
阿旺罗罗使劲点点头。
神授艺人在大家的簇拥下来到格萨尔文化广场,取下围成小山的哈达。此时,森格云丹活佛已经到场,他和艺人互相敬献了哈达,大家竞相上前,再次用哈达礼仪将艺人堆起来,阿旺罗罗注意到爷爷和仁增赤列爷爷与艺人行的是贴面礼,看来他们是老相识了。
姻亲联盟活动的真正高潮在人们的期盼中拉开了帷幕,躁动了一天的草原静了下来。淹没在人群中的阿旺罗罗几乎听得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他远远看去,艺人正在做演唱前的祈祷。这位格萨尔的使者摘下礼帽,他有着一个疏朗而皱纹满布的额头,风吹日晒的脸庞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仿佛江河沟壑都曾经穿流过,想必那双墨镜后的眼睛也异常坚定执着,日月星辰也肯定曾在那里闪耀过……他薄薄的双唇开始念念有词,合什的双手朝向远方深深拜伏下去,等他祈祷完毕后,就将一顶艺人帽戴在花白的头发上。
阿旺罗罗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顶帽子。他知道称作“仲夏”的 艺人帽有着神奇的传说,并非人人都能顶戴,只有神授的艺人才 有资格。这顶仲夏神帽由金银两色织锦制成,呈四角形,高耸而 硕大,两边竖着兽形耳朵,帽子正面饰有一枚小巧玲珑的铜镜,左右镶着金属的弓箭,帽檐上有七粒贝壳一字儿排开,一簇孔雀 翎在帽顶上随风摇曳,那蓝绿色的羽毛正散发着神秘的光芒。
只见艺人端出一面圆光镜,对着镜子开始了抑扬顿挫的说唱……此时此刻,人们与他心灵相通,那个久远的英雄时代刹那间近在眼前,人们感受着从他嘴里汩汩而出的格萨尔传奇中最初的篇章《天岭卜筮》。
“鲁阿拉拉毛阿拉,鲁塔拉拉毛塔拉……”他的声音那么清亮,在说唱体中尽情描述着雄狮大王格萨尔的前生故事。阿旺罗罗一下子从他的声音里感觉到那久违的激情!是呵,格萨尔的传说,是草原上每个少年心向往之的世界,阿旺罗罗的心跟随着艺人的声音而热血沸腾。
很久很久以前,天国中住着大梵天王,他同王妃绷迥杰姆生育了三个王子,小王子顿珠英俊潇洒、天资聪颖,与父母和哥哥们无忧无虑地生活在美妙的天界。可是下界人间却正处在黑暗时期,妖魔鬼怪四处横行,欺侮压迫着善良无辜的百姓。大慈大悲的观世音看到人间生灵涂炭,苦难重重,心生不忍,就向极乐世界的主宰阿弥陀佛恳请,阿弥陀佛预言大梵天王的一位王子将投生人间,他将是人间的菩萨,只有他能教化众生,使藏区脱离恶道,人们从此享受太平安乐的生活。神子顿珠肩负重任,在莲花生大师的精心安排下,选择了父系为念神后裔、母系为龙神后裔的父母:岭国三王子森伦与王妃郭萨拉姆。他降生人世后,开始了命运多舛却豪气冲天的英雄生涯,人称雄狮大王格萨尔。
阿旺罗罗深深地被吸引到一波三折的故事中去,他在心中默默重复着刚刚被艺人唱诵的歌词:
陌生的孩子你从哪里来?来到这里做什么?
牛尾洲是万恶的苦海,
罗刹的食欲比火还热,
女罗刹的魔手比水还长,找肉吃的罗刹比风还快。古老的谚语说得好:
没有难以忍受的痛苦,
无须把生命溺在水中;没有遭受极大的冤屈,不必把财富送进官府。
你这乳臭未干的孩子,来到这里究竟有何事?你是什么地方人?
你的父母又是谁?
阿旺罗罗暗暗有些吃惊,他重复起这些歌词来可以说是得心应手,仿佛他的心中本来就有,只是艺人帮助他重新记忆了而已。他翕动着嘴巴,无声地复述着艺人的唱词,那一句句看似简单实际上很深奥的句子他并不能全部了解,但却像流水一样流畅地从心底里倾泻而出。
“阿旺罗罗,阿旺罗罗!”坐在旁边的仁倩卓玛用胳膊肘儿撞撞他。阿旺罗罗回头看,见她满眼泪花,是艺人说唱到一股妖风刮到雪域之邦,顿时刀兵四起、烽烟弥漫,晴朗的天空变得阴暗,嫩绿的草原变得枯黄,善良的人们变得邪恶的描述时,不由得淌下了眼泪吧。
“你刚才在嘀咕什么呀?”仁倩卓玛瞪着他,“你不好好听,以后这种机会很少的。”
“以后我唱给你听!”阿旺罗罗的话冲口而出,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仁倩卓玛认真地想了一下,说:“你得说话算数。”
阿旺罗罗懊悔得要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时他的保护神扎拉使劲地掐着他的肩膀,他忍着痛,匆忙从人群中撤了出来。
一到没有人的地方,他就大喊道:“扎拉,你个儿这么小,劲儿怎么那么大,掐得我好痛!什么事啊?”
扎拉一脸严肃:“这种事儿你也能乱说?这话还没到要说的时候。”
阿旺罗罗很不情愿听到他的责备:“又不是故意的,那么什么时候才能说?”
扎拉从空中扯出那本破破烂烂的书来,沾一下唾沫,准备查阅。阿旺罗罗不耐烦地说:“不要查啦,我只是随便说说,我哪儿会唱格萨尔啊,以后我给仁倩卓玛背一段不就行了。”
扎拉说:“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要说话算数。”
他翻翻那双蓝色的大眼睛,望着远方,“你会唱出来的。唉,美好的时代什么时候能到来呢?”
“你说什么?”阿旺罗罗警觉地问。
“没什么,”扎拉连忙说,“和你一样,我也是随便说说。”
阿旺罗罗很想问问保护神,自己想跟着艺人学唱格萨尔的事情,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法形容,就问道:“扎拉,听说艺人都是神授的,有没有后来跟着老师学唱的艺人啊?”
扎拉的目光从夜空中收回,看着阿旺罗罗,等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斟酌研究自己的措辞,“你听过青蛙的传说吗?”
阿旺罗罗莫名其妙道:“青蛙和艺人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讲嘛,”扎拉挪挪屁股,在阿旺罗罗的肩膀上坐稳,他洁净的哈达衣裳在微微飘动。他说:“当年雄狮大王格萨尔的 次妃梅萨绷姬被亚尔康魔国的黑魔王路赞抢走,格萨尔为了降伏 路赞,救回梅萨绷姬,开始了称王后的第一次征程,可是就在快 到魔国的路上,他的宝马不小心踩死了一只青蛙,格萨尔感到非常痛心,他本来就有一副慈悲心肠,无缘无故的杀生对他来说是 有罪过的,所以他立刻跳下马来,双手捧起青蛙,虔诚地为它祈 祷度亡,并请求天神保佑,让青蛙来世能投生人间,成为故事人,专门讲述格萨尔怎样降妖伏魔、如何造福百姓的英雄业绩,让天下所有的黑发藏民都能听到。他还说愿我的故事像杂色马的 毛一样。果然,那只青蛙后来脱胎换骨来到人世,转生为一名故 事人,讲啊,讲啊,一直到今天,你们听到的格萨尔故事人都是 他的转世或者化身。”
阿旺罗罗惊奇地思索着:“那么青蛙的转世就是第一位艺人喽?”
“那当然,这还有假?”扎拉说。
阿旺罗罗又问:“格萨尔王说的杂色马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是马身上毛多,难以用数字表达,意思是格萨尔的故事像马毛一样多,一个人一辈子说也说不完。”
阿旺罗罗感叹道:“那么多啊,青蛙艺人真了不起!”
“那都是格萨尔大王祈祷的结果。”扎拉拍拍手,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阿旺罗罗仔细想了一番:“你的意思就是说,艺人都是神授的?”
“是格萨尔选择你,不是你选择格萨尔,就这么简单。”
“那么一个人没有被选择,可他特别特别喜欢格萨尔,格萨尔会不会传授呢?”阿旺罗罗心有不甘。
扎拉蓝色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阿旺罗罗,眼前这个十三岁少 年的目光中充满了真诚和渴望,如同一束蓬勃的火焰,正在放射 着热烈的光芒。扎拉说:“孩子,你要相信自己的感觉,格萨尔 不会无缘无故地选择某个人,他选择的那个人必定热爱格萨尔,但这还不算,他还要经过一系列的严格考验,等到时机成熟,格 萨尔就会把这个伟大的事业神授给他。”
阿旺罗罗神往地望着深幽的远方,心里想,如果我是那个被选中的人那该多好啊!扎拉似乎看到了他的内心,用一只大手抚平他乱蓬蓬的头发。阿旺罗罗又问:“他会考验什么呢?”
扎拉说:“这是天机啊,不可以随便乱说的,只要这个被选择的人坚信自己的信念,就能经受住种种考验,格萨尔不会选错人的。”
“什么时候算是时机成熟?”
扎拉见阿旺罗罗着急的样子,笑起来,但旋即消失了。阿旺 罗罗知道是有人来了,转身一看,是仁倩卓玛嗔怪地站在身后,“这么难得的机会,你也不好好听,忙什么哪!”
她嘴上埋怨着,手却从怀里掏出好多块阿妈做的甜食“辛”,放进阿旺罗罗的怀里,然后还拍拍腰部,他知道那枚金雕蛋静静 地孵在她的体温里。
阿旺罗罗收好“辛”,调头准备随仁倩卓玛返回人群中。这时他看到,在艺人忽而高亢激越、忽而低回婉转的说唱声中,一道 若有若无的光环渐渐从他头顶上扩张开来,渐渐升起,渐渐扩大,像一个透明的保护罩,渐渐把人群罩起来,越拱越高,逐渐向广 场四周扩散开去,阿旺罗罗感觉仿佛身在一个巨大的气泡里面,一种特殊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他使劲张开鼻孔呼吸,试图辨别 出到底是什么香味,但一会儿能嗅到,一会儿又嗅不到了。他踫 踫仁倩卓玛的胳膊,用眼睛示意光环,再用鼻子示意香味,仁倩 卓玛虽然领会他的意思,抬头看了,也张开鼻孔吸了,但显然从 她迷茫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并没有看到光环,没有吸到香味。
就在他准备张口说明的时候,人群突然躁动起来,他惊愕 地看到一头巨大的野牦牛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广场东面的山坡 上,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它已经低着头直抵广场而来,它高耸 的肩椎仿佛一座大山,红铜色的双角在夕阳中闪着金属的光芒,像一双粗壮的利剑举在空中,阿旺罗罗随即看到那轮光环在牛角 锋利的切割中烟消云散。
此刻,太阳忽然失去光辉,一声惊雷从天空炸响,万里晴空刹那间乌云密布,只见野牦牛裹胁着一股黑风滚滚卷来,鼻孔里冒着毒气,嘴巴里喷着火焰,闪电似的红舌拖在地上,震天裂地的凶猛吼声已经传至心扉,刚刚吸到袭人馨香的鼻孔里全是呛人的毒雾,粉红色和烟灰色的雾气弥漫在半空中。
惊慌失措的人群中惊呼声一片,已经有些妇女和孩子踉跄着纷纷倒地,慌乱的狗吠声此起彼伏。阴森可怖的野牛直奔广场而来,人们躲避不及,被撞倒的接二连三,但那野牛似乎目标很明确,低吼着冲着场中心奔去,阿旺罗罗定神看到,爷爷和仁增赤列以及森格云丹活佛已经围住艺人嘎玛威色,似是要保护艺人的安全,阿旺罗罗甩脱仁倩卓玛的胳膊,喊道:“你快跑!”自己立刻跑向爷爷,他要和爷爷在一起。
阿旺罗罗和四散奔逃的人群逆向而行,几乎与野牦牛同时到 达广场中心,他看到手无寸铁的几位老人眼里却是无畏的光芒,三人形成鼎足之势,团团围住嘎玛威色,老艺人则双手紧护着前 胸的圆光镜,好像还在禅定的状态。但野牦牛已经全力奔袭到老 艺人面前,那双红铜色的犄角三下两下就挑烂了仲夏艺人帽,紧 接着挑起圆光镜但没挑稳,正在犄角尖上晃悠,眼看他们就要受 伤,阿旺罗罗不顾一切冲了过去,嘎玛威色一把夺过圆光镜塞到 他怀里,“快去阿尼玛卿找闸宝大师!”爷爷也大喊道:“阿旺快 跑!”此时野牦牛也注意到阿旺罗罗,它瞪着一对凸出眼眶的血 红大眼,朝他奋力一扑,阿旺罗罗已经能感觉到一股臭气熏天的 气流从对方身上涌动而来,但他胸前的护身符突然将他一推,他 抱住圆光镜,转身跑向远方……


第二章、次巩卡I:神箭之路
一、傍晚的白唇鹿
男孩行走在沉默中。圆光镜沉甸甸地躺在怀里,护身符已经不在胸前,系绳的脖颈处还有些隐隐痛意。薄暮里,翻越一面缓坡,眼前又出现一面缓坡,不知过了几道山口,刚攀上一面山坡,迎面遇上一队鹿群,大约有七只,大小不一,领头的鹿个头高大,其他几只母鹿和幼鹿迅速走到它的身后,幼鹿屁股上的黄色斑块若隐若现着。这是一群白唇鹿,全身金褐色,只有唇部呈现出柔和的白色。头鹿的两枝犄角阔大而高峻,阿旺罗罗粗略估计一下,分叉多达七枝,带着毛茸茸的光环。头鹿俯视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男孩,机警地与阿旺罗罗对望着。阿旺罗罗似乎看到了它赭色的眸子,那里闪动着一丝光,仿佛要倾诉什么。头鹿的蹄子轻轻地敲打了几下地面,然后引着鹿群轻快地转身离去,伴随着它们骨关节发出的咔嚓咔嚓的脆响,很快不见了踪影。
也不知爷爷他们怎么样了,阿旺罗罗感觉身后的世界仿佛轰塌了一样,他不时回头望望,又加紧了脚步,看来只有赶紧到阿尼玛卿找到闸宝大师,才能妥善解决发生的一切。怀揣着圆光镜,就像揣起了一个使命,他心里明白,只有不停地向前、向前……
此刻,黑暗已经降临,繁星下远方的雪山呈现出黝黯的轮廓,坡下的河水哗啦啦地流淌着,冷冷的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令人浑身战栗。仁倩卓玛塞进他怀里的“辛”早已吃完,阿旺罗罗不由得收紧了身子,隐约看到河水边有一顶游牧人的小帐篷,便向帐篷走去。
小帐篷孤零零地坐落在岸边的乱石上。没有炊烟,没有獒犬的叫声,静寂如无人。阿旺罗罗迟疑着掀起帐帘,里面黑洞洞的看不端详。“有人吗?请问有人吗……好像没人吧……”
“谁说没人啊?我还没死呢。”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的角落里响起。
阿旺罗罗吓了一跳,缓过神来赶紧解释道:“老人家,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迷路了……”
里面一团黑影蠕动了一下,随着渐渐适应的光线,阿旺罗罗看清那是一位满头灰白乱发的老奶奶,蜷缩在一堆看不出颜色的皮袄里,她的嗓音沙哑无力:“这里是桑巩卡,当年格萨尔大王带着岭国大将们要去阿尼玛卿祭祀神山,可是有三座大山挡住了道路,格萨尔射出神箭,劈开三座山,开出一条道路,这三座山垭口就是桑巩卡、格巩卡和次巩卡,你继续往前走,到了次巩卡,就算到了阿尼玛卿的地界,能看到格萨尔的煨桑台啦。”
“老奶奶,能给碗茶喝吗……”
“我也没茶喝啊,长着小鸟眼睛的年轻人,我都快死啦。”
阿旺罗罗已经顾不上不快,满心的怜悯促使他走到近前:“奶奶,我能帮您什么吗?”
“唉,你还太小,”老奶奶翻起眼皮,浑浊的目光看了看他,“帮不上我的。”
阿旺罗罗顾不上脚上起泡的疼痛,连忙扶着老人坐起来:“您说说看,我会尽力的。”
老奶奶好沉啊,阿旺罗罗费劲地搬动她,坐直了身子的老人家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小巧的转经筒,咿咿呀呀地转了起来。她慢条斯理地说:“按说你也可以做到,只怕你没这个心帮我。”
阿旺罗罗真诚地望着她,尽量不去嗅那直冲鼻孔的气味,她 可能有一百年没换衣服了吧。“您说说看,我能做到的一定帮您。”
“这么说你是答应啦?”老奶奶立刻来了精气神儿似的,眼睛里放出一道光,“看着你就是好孩子。”
“你看到我病的样子了吧?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又没人 照顾我,死到临头啦,除非你能帮我取到一样东西,我的病就马 上好啦。”老奶奶闪一下眼神,接着眯缝起来,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说的是一种动物身上的东西,唉,可能你也没办法,算了吧,我估摸着天亮的时候我就断气啦。”
阿旺罗罗急道:“那怎么行,不能等到天亮,我这就去找。”
“好孩子,你虽然年纪小,但已经是男子汉了。”老奶奶一只手紧紧抓住阿旺罗罗的胳膊,另一只手的拇指与食指比画出一段很小的距离:“我需要一截鹿茸,我说的是这么一小截。”
“鹿……的鹿茸?”阿旺罗罗被她的手抓得好痛,本能地想挣脱她,可是发觉根本行不通。“我不杀生!”
老奶奶忽地又放了手,说:“不是让你杀生,你可以和它商量,它会答应的,我保证,何况我还有回报,我送你这个。”
她的手上多出来一样东西,阿旺罗罗仔细一看,骨节枯槁的手上躺着一枚红艳艳的石头吊坠。
阿旺罗罗说:“我不要回报,问题是怎么和它商量?”
“就像和我商量一样啊,白唇鹿是非常聪明的动物,比有些人聪明多了,它一定能听懂你的话。”
阿旺罗罗只好接过来那枚石头,沉沉的,小鸟蛋那么大,闪烁着深红色的光芒,昏暗的破帐篷顿时红彤彤地亮堂起来。他说:“我上哪儿去找鹿啊……”
老奶奶嘶哑的声音里开始有了笑意:“你不是刚刚遇到一群鹿了么?我说的就是那头雄鹿。”
阿旺罗罗艰难地站起来,不知该怎样完成这个任务,他看一 眼病入膏肓的老人,实在不忍心她就这么死去,决定出去试试。他刚要起身,却被老奶奶压住胳膊:“让你的保护神在我这儿待 着,等你回来。”
“什么……什么保护神……”
扎拉却已从左肩飘出来,向着老奶奶双手合十行了礼。
阿旺罗罗嗔怪地看着他,自己可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让他显形过。可扎拉低眉顺眼的样子,完全不在意他的感受。
“这就对了,”老奶奶一把将扎拉拉到身边坐下,继而用严厉的声音嘱咐道:“还有,你拿到鹿茸后得到河里,那里有一眼泉水,用泉水泡着拿回来,记住,别用河水糊弄我。”
阿旺罗罗听明白了,点头答应了她。老奶奶把一支牛角壶递到他手上,朝他连连摆手:“快去快去!”
阿旺罗罗出了帐篷,茫然地看看四周,星空下万籁俱寂。他 粗略地判断一下方向,便朝记忆中鹿群离开的方向走去。寒冷的 夜风袭来,很快冻僵了他的双颊,幸好有呼出的热气温暖着冻僵 的鼻尖。粗粝的石头硌着他的脚,尽管他穿着爷爷亲手缝制的牛 皮靴,但尖锐的触感还是不断传到双腿,他紧握那颗红色石头,坚持走向几个时辰前走过的缓坡。
坡下是一条黑黝黝的山沟,两边是茂密的岩石山壁,零星有一两棵树长在岩石间,在夜风中摆动着黑沉沉的轮廓。远方隐隐约约回响着野狼的长嗥,昏暗的天光忽隐忽现,一轮薄薄的月亮悬在空中,岩石山崖下传来河水的哗哗水流声,更显得空旷而寂寥。
阿旺罗罗的喉头一阵阵发紧。说实在的,他长这么大,放牧归圈时走迷路也发生过几次,但都没有现在这么紧张,好像要有什么事发生。山沟尽头曲折而漫长,阿旺罗罗又饿又冷,他紧紧衣裳,挂在腰带上的牛角壶啪嗒啪嗒地拍打着他的大腿。
正在阿旺罗罗颦眉思索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而 近,从那声响可以听出,那是一匹身姿矫健、快步如飞的好马。阿旺罗罗出于本能,连忙躲到一块岩石后面。很快马蹄声就来到 不远处,他发现一匹高头大马上载着一位武士模样的人,听得 “扑”的一声,那匹马踩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只见武士跳下马来,捧起那个被马匹踩着的东西,说:“江噶佩布啊,我的宝马,你怎 么踩了青蛙?”那匹被称作江噶佩布的马儿竟然开口说起了人话:“是我不小心,拜托大王赶快给它念念超生经,让它早日转世。”
那位武士说:“可怜这只青蛙,我们无缘无故杀生是有罪的,为了忏悔,我就祈祷让它脱离动物界,来生变成人类吧。”说着,他就念念有词,向上天祈祷起来。
阿旺罗罗在岩石后躲藏着,但却看得一清二楚。这不是常常梦见的格萨尔大王吗?他的脑海里闪现出格萨尔史诗中描绘的故事,这位武士就是威名远扬的雄狮大王格萨尔,而那匹能说话的宝马就是与他一起从天界下凡的天马江噶佩布,他们正走在赶往魔国的路上,要去拯救格萨尔的次妃梅萨绷姬。那么,青蛙的传说就是这么开始的……
阿旺罗罗蓦地发现武士捧着青蛙朝自己的方向走来,紧张得不知所措,格萨尔大王来到阿旺罗罗面前,用手一拨,那块岩石竟然移动到一边去了,阿旺罗罗站在那里,直愣愣地望着他。曾经深深留在记忆深处的一些片段缓缓地回流到了脑海,不错,在《魔岭大战》篇中,青春焕发的格萨尔正是这样的模样:长着白螺牙齿紫面皮,穿着岭地金甲衣,骑着火红千里驹……
格萨尔大王来到阿旺罗罗面前,什么也没说,就把青蛙朝 他手里一推。阿旺罗罗来不及思索,不由自主地接了过来。啊呀 呀,那份凉滋滋的感觉真令人害怕,青蛙疙疙瘩瘩的皮肤挨着阿 旺罗罗的手,心里毛瘆瘆的。他低头一看,青蛙四脚朝天地躺在 他的手掌里,那张怪模怪样的脸庞上似乎挂着一个可疑的微笑,阿旺罗罗简直不敢相信,低头定睛再看,那只青蛙忽而飞来一 脚,直接踢在阿旺罗罗的额头上!
阿旺罗罗唉哟一声,扔掉青蛙,格萨尔大王却疾速地接到手上,他笑呵呵地说:“孩子,青蛙长相虽然丑陋,但也是一条生命,我们人类不应以自己的好恶来定标准,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应该珍惜,况且你与它还有缘分呢。”
阿旺罗罗摸着额头,隐约觉得青蛙的脚印留在了上面。格萨尔大王撩开阿旺罗罗的头发,查看了一番,说:“很好!很好!”
阿旺罗罗这才想到要行礼,面前站着的就是魂牵梦萦的格萨尔大王呀!他双手合十,感觉心脏快要蹦出胸膛,同时又害羞得要命,全身冒出大汗来,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格萨尔大王和蔼地看着他,“赶夜路的人一定使命在肩,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我要到阿尼玛卿……”阿旺罗罗想起爷爷和嘎玛威色老艺人,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两眼竟冒出泪花来。
“我的寄魂山呀,东查仓的后裔历来守护得很好。”格萨尔大王微笑着,“青蛙脚印并非都能印到每个人的额头上,看来你得继续你的使命了。”
阿旺罗罗使劲点头,把泪水咽回去,我也是东查仓的儿子,不能流泪丢脸。他望着对方那张英气逼人的脸膛,不敢深看那双 射出光芒的眼睛。他说:“我愿意完成使命。”
虽然他目前还不能完全明了那使命究竟是什么,但他在英雄面前,陡然升起一种自豪感,是啊,梦寐以求的格萨尔,竟然就和自己面对面地站着,他都能感觉到英雄的呼吸声,甚至能嗅到他的气息。率真的性情促使他庄严地朝英雄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已经承接了这个光荣的任务。
“很好,我们藏人最看重诺言,尤其男子汉大丈夫,对说过的话要负责任,快去找闸宝大师吧。”格萨尔说完,骑上宝马飞一样离开了。
阿旺罗罗追着他的背影道了别:“再见,雄狮大王!”格萨尔的声音从远方飘来:“祝你好运,小伙子。”
阿旺罗罗失魂落魄地追了几步,忽而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么近,那么清晰,阿旺罗罗惊吓得转过身来……
那头雄鹿是突然出现的,令阿旺罗罗猝不及防。雄鹿站在阿 旺罗罗面前,很近,个头比他还高,那双犄角更是高不可及,散 发着一种威严的气息。阿旺罗罗这才从梦境般的奇遇中回过神来,他攥紧那枚红石头,都快要攥出血来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雄鹿是单独出现的,它的身后没有鹿群。它盯着阿旺罗罗看 了一会儿,身后是又大又圆的月亮。阿阿旺罗罗结结巴巴地说:“是老奶奶生病来着……病得很严重……只有你的鹿角才能救她……你也愿意救她,是吧?”
阿旺罗罗把手掌打开,那枚红石头挂坠摊在手心中,黑色牛皮绳在夜风中飘动。他接着也像老奶奶一样,比画着手指说:“我用老奶奶的这个换你的鹿角,不知你肯不肯换?她只需要这么一小截……”
雄鹿似乎在看着那枚石头,轻捷地挪动了一下脚步,然后就把头低了下来。阿旺罗罗迅速把挂坠挂到雄鹿的脖子上,牛皮绳在犄角上牵牵绊绊的,好不容易挂到雄鹿的脖子上,一支很短的鹿角枝杈竟然被挂断了,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阿旺罗罗的手里。
雄鹿转身离去,它的四肢骨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不一会 儿就消失在黑夜里了。阿旺罗罗欣喜地捧着鹿角叉,感觉那支鹿 角叉在引导着他朝河滩跑去,很快找到老奶奶说的泉水的位置,他一头扎下水去,好凉啊,冰凉的泉水迅速淹没了他,他将鹿茸 放进牛角壶,然后咕咚咕咚灌满泉水。
除了浑身湿透,一切都很顺利,可是阿旺罗罗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返程时迷失了方向,一离开河滩,高悬着的月亮就消失在云层里,周围黑漆漆一片,他握着牛角壶,前后左右判断了半天,估摸着朝前走去。
离开河滩不久,远远看到一丛火光隐隐约约闪现着,阿旺罗 罗赶紧过去,是一丛篝火,旁边是熟睡着的扎拉,篝火映红了他 的脸庞。阿旺罗罗推醒他:“你怎么在这儿?老奶奶呢?帐篷呢?”
一大堆疑问在阿旺罗罗脑海盘旋,然而扎拉一问三不知,“不知道啊……我不知怎么就睡着了……”他迷迷糊糊地说。
篝火上架着一大壶奶茶正冒着热气,旁边还有满满一盒 “辛”!那红糖酥油炒面点心散发出的香甜味道简直太诱惑人啦。饥肠辘辘的阿旺罗罗坐下来,架起衣服烤火,一边吃着“辛”,喝 着奶茶,一边把得到鹿角的情况给扎拉讲述了一遍,身上也暖和 起来了。
天亮了,还不见老奶奶回来,整个河滩上空无一人。这时扎拉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记得她说让你把鹿角带在身边,直接去次巩卡,她在前面等我们。”
阿旺罗罗记挂着老奶奶,但也别无他法,只好与扎拉重新朝着雪山出发。太阳照着人暖洋洋的,阿旺罗罗心情放松下来,慢慢咀嚼着昨夜梦幻般的奇遇。
扎拉则在肩膀上一直打着瞌睡。
“扎拉,你醒醒,带着小镜子吗?给我看看。”
扎拉半梦半醒地埋怨道:“你一个男孩子,要镜子做什么?鼻子上跑着牛吗?”
“快给我!”
扎拉变幻出一个小镜子。阿旺罗罗别别扭扭地歪过身子,背对着他,连忙撩开额头上的头发,扎拉的镜子虽然小得不能再小,但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额头上除了几颗小痘子外,什么痕迹也没有,他有些发傻。
收起镜子的扎拉似乎清醒了许多,“这是什么情况?有点反常,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是不是在看眼睛啊,你不是最不喜欢别人说你的眼睛长得像鸟眼吗?其实看上去很好,你不要总担心这个,记住什么都是最好的安排,眼睛也不例外……”
“不是眼睛……”阿旺罗罗打断小伙伴的喋喋不休。“那就更奇怪了,男子汉总照镜子不是什么好事。”
阿旺罗罗最看不得他的目光里那追究到底的执着,在扎拉认真的追究下,他只好吞吞吐吐地把昨天晚上的奇遇都告诉了他。
这会儿保护神愣了半晌。他摸摸阿旺罗罗的额头,怎么使劲也没摸出个青蛙脚印来。“到底是你又做梦了还是真的遇见了?关键时候你怎么不喊我?”
“什么都没来得及……”“还有什么没来得及?”
“我经常梦到他,不知他是否能感觉得到……”“傻孩子,他到你梦里,他一定是知道的!”
“你的意思是……”阿旺罗罗吃惊起来,“是他到的我梦里?”
“不管怎么说,你都答应人家格萨尔大王了,男子汉要言而有信。”
“这我知道,我肯定会遵守我的诺言。”阿旺罗罗烦躁地说,“可是我额头上并没有青蛙脚印,如果我真的找到闸宝大师,他 会相信吗?”
“是啊,这是个难题。”扎拉抱着一双膝盖,不知怎么办才好。一会儿他又小心翼翼地问:“你相信自己将来会是位神授艺人吗?”
“说实在的,我不能确定,我只知道我非常喜欢格萨尔,非常!”他俩说着话,同时把目光望向了远方,那很远很远的山峦,雪峰在太阳下熠熠闪光,银白色的冰川穿过了千年万年,神秘的名号经常出现在每个藏人的双唇之间,那就是大名鼎鼎的阿尼玛卿神山。
扎拉忽然喜形于色道:“或许我们看不见的青蛙脚印闸宝大师能看见吧?”
“哎呀,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怕万一他也看不见呢?”
“你找到他就会有法子的,要不他怎么叫大师呢。”扎拉万分肯定。他的话给了阿旺罗罗很大的信心,阿旺罗罗也放松了下来,但转而又想,是格萨尔大王在考察自己的能耐吧……
“你快赶路吧,我要睡会儿。”扎拉说着就飘进了他的肩膀里。


二、森伦箭、松耳石奶桶和姜噶贝嘎神杖
从清晨到正午,阿旺罗罗一刻也没有停下脚步。他行走在广袤的草原,时而穿过溪流,时而越过缓坡,天上的白云亦步亦趋,头顶的百灵掠过耳畔,发出好听的鸣唱,不知多少时辰已经过去,次巩卡依然遥远。
阿旺罗罗坚定的脚步疑惑起来。
昨天晚上的情景是真实的还是幻觉?是愿望还是想象?抑或是神灵顽皮地开了一个玩笑,还是梦神好心前来抚慰一下他孤寂的时光?
“扎拉!扎拉!”
阿旺想和扎拉说说话,可是奇怪的是扎拉在这一路上都没有出现,任他怎么呼唤都以无言来相对。这太不正常了。
他摸摸左肩。感觉不到扎拉的分量。当然他从来感觉不到保护神的重量,他只是明确地知道扎拉的存在。
扎拉无数次地保护过自己。有一次在山上放羊,不小心被草蛇咬伤,他在快昏厥时大声地呼唤扎拉,醒来后看到扎拉已将他腿上的毒血尽数吸出,正在那儿擦嘴巴呢;还有一次遭遇野狼袭击,眼看就扑上了他的喉管,却被扎拉咬住尾巴,硬是拖出一箭射程那么远;还有一次他爬上山崖去捡山鹰蛋,脚下一滑,接着就开始绝望地坠落下来,是扎拉张开哈达般的一张网,结实地网住他,使他轻松落地,毫发无伤……
要说扎拉的好处,简直太多了,自从第一次发现了扎拉的存在,他就有了一个朋友,孤单时说说话儿,即使扎拉不出现,他也知道自己是不孤独的,因为只要他诚心祈请,扎拉总会现身。
可是今天怎么了?难道是决定做错了?还是远离了扎拉的保护范围?
阿旺罗罗无奈地看看天。太阳光亮晃晃地照耀着大地,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脊背。他突然一泄气,一屁股坐到草地上,饥饿和疑惑同时袭击着他单薄的身体。他自说自话道:“我实在走不动啦……”
他坐稳后,从怀里拿出那盒剩余的“辛”,开始吃起来。
“巴仲不能太饱,也不能太饿。”扎拉尖声尖气地说着话出现了。阿旺罗罗看着他轻飘飘地浮在眼前,埋怨道:“你去哪儿啦?”
扎拉满头大汗,他用力甩落额头的汗珠,阿旺罗罗奇怪地听到那汗珠落到草地上的“啪啪”声,怎么会有那么大颗的汗珠啊!
扎拉夸张的神态让阿旺罗罗高兴起来,他一张口,吞掉了最后一颗“辛”。
他说:“我还没饱呢,你说什么啊?”
扎拉的脸色红扑扑的,似乎经历了长途奔波,现在正在大口喘气,“是古老的谚语,意思是巴仲吃得太饱就没有兴趣到处传唱格萨尔大王的故事,如果太饿就要整天为口粮奔忙,也顾不上说唱格萨尔了。”
阿旺罗罗说:“这话有道理,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扎拉诡秘地闪动着一双大眼睛:“因为……因为……你想当巴仲呗,一名真正的格萨尔神授艺人,我还能不知道!”
“那也不是我想当就能当上的呀,格萨尔说了,要有缘之人才有这份幸运。”
阿旺罗罗伤感地舔舔指头,“辛”遗留下的碎屑也全进了嘴里。实际上他还是小心地把一小块食物压在舌头下面,慢慢地咀嚼,但是“辛”耐不住他丰富的唾液,一下子全化了,他觉得越发饿了。
“扎拉,你不饿吗?”
“饿啊,有什么办法?你也不为我煨个桑。”
扎拉垂头丧气地坐在阿旺罗罗的肩膀上,细细的胳膊肘儿撑在膝盖骨上,用大手支着下巴,一边说着话,一边就有大滴的口水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阿旺罗罗看着好笑,翻身起来。“好吧,我就为你煨个桑,这里只有草,没有酥油和糌粑,你就将就点儿吧。”
阿旺罗罗找来一堆草,堆在一块儿,打开腰带上挂着的火燫,取出打火石和羊毛引火绳。仁倩卓玛的大哥伍金扎西曾经给过他一个塑料简易打火机,他用着很方便,可是被爷爷夺去,说塑料都是妖魔,用塑料燃烧的桑烟,会呛跑保护神,就不会保佑人和人生存的土地了。阿旺罗罗只好用打火燫。火燫是爷爷的旧物,爷爷在第一次带他上牧场的时候,郑重其事地把它挂在了阿旺罗罗的腰带上,并且告诉他,一个男人身上需要几样宝贝:火燫、佩刀和叉子枪,如果再有一匹骏马,这个男人在草原上就算是有立足之地了。俗话说,我虽然没有帐篷,但蓝天就是我的帐篷,我虽然没有靠山,但肩后的叉子枪就是我的靠山。男人可以依靠这些宝贝,成就自己的事业。阿旺罗罗牢牢记住了爷爷的话,现在,他的腰带上已经挂上火燫和佩刀,他已经是半个男子汉了。
由于湿气重,草料好半天才燃起来。烟气很大。阿旺罗罗虔诚祈请道:“索索索索拉加罗!这一个桑烟献扎拉!愿扎拉勇气百倍终成就,愿扎拉保佑阿旺得平安!”
扎拉满意地从阿旺罗罗肩膀上轻轻地飞起来。他并没有翅膀,但是比有翅膀的飞禽飞得还轻松,还漂亮。
“啊!”扎拉的眼睛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双唇间不断发出感叹的声音。他围着桑烟飞了一圈又一圈,速度从疾速渐渐慢了下来。他的鼻孔至少放大了两倍,强烈的吸食声令阿旺罗罗吃惊地张开了嘴。阿旺罗罗看到所有的桑烟毫无例外地全部被吸进扎拉的鼻腔中,而他的小小的喉结在有节奏地吞咽。扎拉追随着桑烟陶醉地飞着,洁白的哈达衣裳在空中飘出一抹快乐的弧光。他飞啊飞啊,双眼也由于饱食而慢慢眯缝了起来。
当扎拉呼哧呼哧地坐定在阿旺罗罗的肩膀上时,阿旺罗罗发现他刚刚还干瘪的肚子竟然变得圆滚滚的,而桑烟的烟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吃得那么香啊!”阿旺罗罗说。
“虽然是素食,也不错。”扎拉心满意足地打个哈欠,一连串长长的饱嗝竞相响起。“等你再长大一点儿的时候,就知道不应该总是让我饿肚子的。”
阿旺罗罗问道:“那么,你刚才饿着肚子跑到哪里去了呢?” “我饿着肚子去干活可不怎么样,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呢。”扎 拉夸耀着,看看阿旺罗罗的脸色,“老实说,我是帮你去借梦了。”
“借梦?”阿旺罗罗吃惊不小,“梦还有借的?”
“那当然,只有我这样的扎拉才能办到,我是忠心耿耿为你服务,你怎么一点儿也不领情?”
阿旺罗罗置疑的眼光把扎拉看了个遍。“借梦?什么借梦?借什么梦?到哪儿去借梦?”
“问题太多,问题太多。”扎拉刚刚恢复原状的鼻孔又放大了,这次是得意,“听我慢慢说。”
扎拉大步跨到阿旺罗罗对面,坐在空气里,正对着他,表情少有的郑重其事,他说:“我看你小小年纪,走得辛苦,走得又慢,就先到次巩卡去了一趟,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帮你的,虽然没有运气拜访到阿尼玛卿大山神,也没有缘分面见到闸宝大师,不过我倒是找上了他的弟子兰顿大师的弟子。他开始还变幻成野牛魔来吓唬我,那双犄角有那么那么长,牙齿有那么那么长,嘴巴有那么那么大,一甩尾巴半空就响起大大的霹雳,啊呀呀,那样子太可怕啦,就是他喷出的臭气简直都能熏死我,不过我可没有那么傻,想想看,我都活了四百年,什么没见过?我报了闸宝大师的名号,他才变回原来的模样,以后你也得像我这样,一定要有勇气才行。”
阿旺罗罗看他那双大手在空中忽然伸出老远,用来比画野牛魔的犄角长度。那的确够长。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扎拉在昏暗中呈现出银灿灿的形象,照样让阿旺罗罗看得清楚他挥舞的双手和丰富多变的表情。
“跟他借的梦?”
“别着急,耐心听我说。”扎拉慢条斯理地收回长手,“兰顿大师的弟子认为我们在见到大师之前还应该了解一些情况,不然我们会白费功夫,我就问了,那么怎么样才能让受我保护的人——我指的是你——不白跑一趟呢?他就说了,看在你辛苦为他先跑一趟的份上,我把三个梦借给你,这对他——他说的是你——有用。”
阿旺罗罗这才知道扎拉一借就借了三个梦。“哎呀,你没见到兰顿大师啊?”
“兰顿大师是你要见的,不是我。”扎拉有些气恼,“你见兰顿大师之前必须先了解这三个梦才行。”
“好吧,你说来听听。”阿旺罗罗的心思全在兰顿大师的身上,对梦不梦的不大在意。
扎拉说:“阿旺你开开窍行不行?梦不是说的,是做的。”
阿旺罗罗在昏暗中睁大了眼睛,“我怎么能知道要做什么梦啊?”
“你不是有我吗?我帮你想办法呗。”扎拉说着,握起一只拳头,半闭眼睛,念念有词起来。等他慢慢张开手掌时,阿旺罗罗借着月光看到他手里有些东西,但因为太小看不清楚,随着扎拉的时断进续的嗡嗡声,那些东西慢慢在变化,越变越大,直到扎拉用两只大手捧着时,阿旺罗罗这才看出端详来,那是三样东西:一支铁箭,一个用松耳石做的奶桶,还有一根手杖。
阿旺罗罗讯问的目光朝扎拉望去。这时扎拉已经停止念诵,他抑制不住得意的样子解释道:“这三样东西和三个梦有关,我 帮你做准备。”
扎拉把双手一合,再打开时,三样东西又变回刚开始时那么 小了,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出个模样。突然,扎拉用力朝阿旺罗罗 的耳朵眼儿里推了一把,一阵强烈的冲力击向阿旺罗罗,他踉踉 跄跄后退了几步,终于朝侧面跌倒下去。只觉得一股热腾腾的气 流冲进了耳朵,也感觉到那三样东西疙疙瘩瘩地随着热气畅行无 阻地进入耳道,直冲脑顶。整个脑袋热了起来。接着,全身也热 了起来。四肢关节开始麻酥酥地松弛,一种惬意的舒适感充满了 大脑,整个身体放松得动都不想动啦。阿旺就势侧卧在草丛里,愉快的睡意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他迷迷蒙蒙地闭上眼睛,一会儿 就已经呼呼大睡了。
扎拉对此非常满意。
但他仍然仔细查看了双手,确保三样与梦有关的器物都已经顺利进入阿旺罗罗的脑袋后,也打起了哈欠:“做个好梦吧。我也睡喽。”他转瞬即逝,化作一缕轻风飘向了阿旺罗罗的肩膀。
阿旺罗罗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竟飘了起来。“啊呀!”他 在心中默默地喊了一声,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这种飘浮带给他从 没有的愉快,他似乎摆脱了一切羁绊,自由自在地向天空飘去。他听到风从耳畔呼啸而去,他向上飘着,仿佛都快与大地失去了 联系。他试着张开双臂,一阵向上的强力使劲地托着他,沉重的 衣裳也变得若有若无,星星们好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闪耀,而一 束光就在头顶上方打开,越来越亮,他直接飘到光的中间去了。
这是一所光的宫殿。
光的正中,坐着藏人们熟知千年的莲花生大师。他头戴觉悟帽,手持金禅杖,坐在一朵硕大的莲花上。大师的对面是一位身披七彩天衣的神子,面目英俊,身形健朗,他正在用美妙动人的声音向莲花生大师启请:
前世我曾发誓愿,教化众生降妖魔。现在已有慈悲箭,要配良弓才能射。想要甘雨降人间,大海蒸气浓如烟。父母不造血和肉,神子哪能投人间。慈悲大师听我言,降生人世需条件:生身父亲要念神,凡有祈求皆如愿;生身母亲要龙族,没有亲疏与厚薄。为了降伏强妖魔,为了除净众生障,慈悲大师莲花生,敬请满足我心愿!
啊!原来是白梵天王的儿子、雄狮大王格萨尔的前世顿珠王 子呀!只见莲花生大师微微颔首,答应了神子的要求。他们的面 前突然出现了一幅雪域之邦的山水立体图:江河纵横,湖泊浩荡,十三座神山巍峨高耸,分布在四面八方;谷地里禾苗葱茏,山坡 上牛羊成群,北方雪峰绵绵,南方森林郁郁;向上望去,阿里三 围的壮观景色尽收眼底,向中间看去,卫藏四茹的秀丽山水一览 无余,向下瞭望,朵康六岗的吉祥宝地也清晰得如在眼前。
莲花生大师的两撇胡须动了动,双手伸向前,把那朵康六岗的 地方撑开,那地方竟神奇地放大了。他那双浑圆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旺罗罗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的目光停留在地图的中心。
莲花生大师浑厚的声音回响在天宇:“在朵康六岗的中心,有一个叫岭的地方,它十善俱全、权势兴盛,这正是幸福的太阳 将要升起的国土。”
顿珠王子说:“岭国土地肥沃、属民善良,我愿意前往,那么我的生身父亲是谁?生身母亲又是哪一位?”
莲花生大师拿出三样东西,正是阿旺罗罗曾在扎拉手中见到的铁箭、松耳石奶桶和手杖,只不过要比他见到的大得多。
“铁箭属于你生身父亲森伦王,他天性善良,器量宽宏,来自古老的东氏家族,带着念神的血统;松耳石奶桶是你生身母亲郭萨拉姆的,她是龙王的女儿,龙神的荣耀她都具备,这样,你的身上就汇聚了天神、念神、龙神的所有品德和勇气,你会成为拯救岭地的大王。”阿旺罗罗听到莲花生大师说。
顿珠王子又问:“那么这根手杖有什么用呢?”
大师笑道:“这是你叔父超同王的,它的名字叫姜噶贝嘎,曾经是天上的魔王献给象雄苯教贤人,又被你叔父得到,这是鬼 神的宝物,念动真言,可以快步如飞,行止如意,现在让你辨认 清楚,以便今后机缘到时取用。”
原来这是格萨尔为了降生岭国大地在做准备啊。阿旺罗罗刚看端详,又不知怎的迷糊起来,不由自主地开始飘动,渐渐远离了那束光,远离了光中的宫殿、神圣的莲花生大师和顿珠王子。
他飘啊飘啊,心中充满了懊恼,在莲花生大师身边再多待一会儿多好啊,可惜只有那么一刹那的幸运时刻……等他从迷糊中清醒一点时,已经来到了郭部落和岭部落的交界处。阿旺罗罗曾经在格萨尔神授艺人的演唱中,了解过这片黄河川的旷野荒郊里发生的故事。这是《英雄诞生》篇里一个重要的部分,格萨尔在人间的父母双亲就是在这里相遇的。
阿旺罗罗看到郭部落的人们四散逃离,岭军在森伦王长子嘉 察协嘎的带领下奋勇当先,可是却看不到敌人的行踪。这之前超 同早已暗通郭王,想霸占先前来到郭地安家的龙女郭萨拉姆为妻,因此他坚持停战返回。总管王请来森伦占卜。森伦拿出箭来。
阿旺罗罗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这不就是刚刚看到的那支箭么?眼前的景象真真切切,战争中的紧张情绪也使得阿旺罗罗清醒了起来。
森伦王占了一卦,他说:“再过一顿饭的工夫,刀不必出鞘,箭不必上弦,美女和宝物唾手可得。”
超同一听,脸上带着坏笑,语气中充满了讥讽之意:“在这旷野里,如果刀不出鞘,箭不上弦,就能得到美女和宝物,那么所得之物就应该全部归你所有。”
总管王说:“一言为定。”
总管王话章刚落,就在阿旺罗罗一眨眼的工夫,眼前的景象 已经幻变为一片草原。这里看不到战争的迹象,只有一位女子正 在饮下松耳石桶里的奶汁,然后追着一头乳牛奔跑。这正是龙女 郭萨拉姆呀。阿旺罗罗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赞颂她美貌的唱词:容光似湖上的莲花,莲花上闪耀着日光;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像蜜蜂,蜜蜂在湖面上尽情飞舞;身体丰腴似夏天的竹子,竹子被风 吹动;柔软的肌肤如润滑的酥油,润滑的体肤用汉地的绸缎包裹;头发似梳过的丝绫,丝绫涂上了琉璃溶液……
郭萨拉姆追赶着乳牛,竟然跑到了岭兵的千军万马之中。刚吃过饭的岭兵看到龙女和龙畜乳牛从天而降,好不欢喜。总管王按照前面的约定,把龙女赐给森伦为妻。那头龙畜乳牛服服帖帖地跟着郭萨拉姆来到了新家“四门福院”。人们相传:“吉祥的白色乳牛,有一百三十个乳头,非龙女无人能挤奶,非松耳石桶不能承受。”
阿旺罗罗看到岭国人欢欢喜喜的样子,紧张的肌肉也松弛下来。是啊,这下好了,格萨尔王的人间父母终于相见,不久后这位英雄就要诞生在这雪域之邦。
阿旺罗罗又迷糊起来。这次他有经验了,知道还有精彩的景象将要呈现。他开始升起飘浮,心情愉快地等待着姜噶贝嘎手杖的故事。
不料呈现在阿旺罗罗面前的是超同那张阴险凶狠的脸,把他吓得后退了几步。再看,超同正坐在一顶华帐中独自思索。这位终生与格萨尔作对的叔叔没有得到龙女,龙女却为森伦王生下了一个一出生就有三岁小孩那么大的神奇孩子,而且还获得同父异母哥哥嘉察协嘎的万分喜爱,特别赐了乳名觉如。超同嫉恨觉如,决定加害他。超同请来专修法术、能夺人魂魄的术士贡巴热杂,两人一拍即合。而此时神变之子觉如已经料到了超同的阴谋诡计,他决定报复一下贡巴热杂。
觉如取来四个白色石子,按前后左右的方位摆好,然后闭眼静坐。
两人开始斗法。只见贡巴热杂嘴里念一声“呸”,空中的神都不见了,但九百个身穿甲胄的神依然围绕着觉如。他又念一声“呸”,下面的龙王都消失了,但九百个龙族眷属依然保护着觉如。老妖又念了一声“呸”,中间的厉神都不见了,但觉如呼唤的护法神依然留在身边。
贡巴热杂黔驴技穷时,觉如抛出了四个石子。九百个白甲人,九百个青甲人,九百个黄甲人,九百个空行神兵同时出现在贡巴热杂面前,吓得老妖扭头就跑回自己修行的山洞,觉如马上以神通搬来如牦牛般大的一块磐石,堵住洞门。贡巴热杂只好将每日修炼的供神之物抛了出来,把石崖震得轰隆隆响。他又将每月的供品抛了出来,把石崖炸开了一个缺口。觉如变化成莲花生上师的模样坐在那里,贡巴热杂见了无奈,最后把全年的供品抛了出来,石崖发出猛烈的霹雳般的声音。觉如将那石洞化为霹雳室,老妖想抛出的东西,竟一点也未能抛出洞外,非但没有损害觉如,反把自己炸成了粉末。
觉如除掉了贡巴热杂,马上变作贡巴热杂的模样来见超同。他以贡巴热杂的身份要求超同报恩,其他的供养暂且不论,单只 要手杖做谢礼。
超同一听觉如已死,心中异常高兴,但听到贡巴热杂要他家 的宝物魔杖,又非常舍不得。可是贡巴热杂的意思说得很明白,如果不把手杖给他,他就要把害死觉如的事告诉总管王和嘉察协 嘎。“假如他们知道自己害死了觉如,那还有活路吗?”超同心 里害怕,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俗话说:权力被别人夺去,头发 被树梢缠住,就会身不由己。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贡巴热杂要什么只好给什么。况且贡巴热杂已经老了,不会活得太久,等他死了,宝物还归我超同所有。”想到这里,超同心一横,把 宝杖交给了觉如的化身——贡巴热杂。
阿旺罗罗看到这儿,舒心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他一出声,就开始从天空往下掉,还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就重重地跌到草地上。睁眼一看,他仍然蜷缩在草丛里,原来他是把自己笑醒了,先着地的屁股疼得要命,但他还是高兴地把三个梦境分享给了焦急等待的扎拉。

三、桑烟升起的时候
黄昏来临时,阿旺罗罗已经清醒了很久了。他坐在草丛中,一直仔细回忆着刚才三个相关联的梦。
扎拉则扒在阿旺罗罗的耳朵上使劲往外掏着什么,把阿旺罗罗都弄痛了。他说:“你脸侧一侧,我把三样东西拿出来,还要还给人家呢,好借好还,再借不难,懂不懂?”
阿旺罗罗懂,但他搞不懂放进去容易拿出来怎么这么难。
“跟你开个玩笑。”扎拉其实那么比画了一下,森伦箭、松耳 石奶桶和姜噶贝嘎神杖都回到了他的手掌心里。阿旺的脑子里一 下子清凉了,那股热乎乎的气流也随着三样东西从耳朵中消失了。
扎拉独自咕哝着什么。阿旺罗罗不大在意,他在意的是那三个梦竟然有些模糊起来,而刚刚还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的呀。
“你跟我去了吗,扎拉?你记得梦境吗?”“嘿嘿嘿。”
“扎拉我有些记不住了,记得的越来越少了,怎么办啊?”“嘿嘿嘿。”
扎拉用心不在焉的笑声答复阿旺罗罗。他已经把森伦箭和松耳石奶桶收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只留下神杖在手心里,反复掂量着。
“如果我们暂时借用一下姜噶贝嘎神杖会怎么样呢?”扎拉好像在自说自话。
扎拉蓝色的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看阿旺罗罗不解,有些失望。“神杖的故事没有忘记吧?”
“姜噶贝嘎神杖!快步如飞……行止如意……”阿旺就记得这么多。
“这就对了。”
扎拉重新回到阿旺罗罗的肩膀上。这时神杖神奇地变大变长变粗,那是一根类似蟒蛇皮包裹的粗壮杖子,杖头又像盘根错节的千年树根,上面伸出一个狮头,大张着嘴,嘴巴里一颗闪亮的珠子正在滴溜溜地转动。
“抓紧它!”扎拉吩咐。
阿旺罗罗发现一只手根本无法抓牢,只好用两只手紧紧环抱住杖身。只听扎拉念了句什么咒语。神杖忽然飞起来,一下子把他拽得往前冲去。
他们在离地面一尺高的地方飞行。草丛疾速向身后滑过。阿 旺罗罗听得见飞行的“唰唰”声。晚归的百灵鸟尖叫着飞开了,这大概是它们今天的最后一个噩梦。
他们向地平线的山峦飞去,那座老辈人传说中非常殊胜的神山,山势巍峨磅礴、气势雄伟,高高地矗立在晚霞中。当神杖带领他们飞到一座山垭口时,突然停下来,缓缓落到地上。还没停稳当,扎拉就开始朝手心吐唾沫,用来抹平阿旺罗罗飞起来的头发,然后收起神杖,整理自己的衣裳。
“怎么不飞了?”阿旺罗罗觉得自己的眼睛里都是风的凉气,他气喘得厉害。
扎拉太爱整洁啦,他不但整理衣裳,还连带整理了头发、脸 孔和手指甲。阿旺罗罗侧眼看着他,除了我,还有谁能看见你呢。
“我们总得干干净净地见大师吧,”整理清爽的扎拉说,“快到了,这段路我们得走着去。”
次巩卡到了,阿尼玛卿神山已经清晰可辨。
十三座拉则从大到小排列在山垭口,最大的拉则底座是三层 石头砌成的台座,上面插着许多铁箭,羊毛和哈达包裹着箭杆,其中一支最高的铁箭箭镞上闪耀着黄金色彩,直冲云霄。其余 十二座拉则的底座依次变小变矮,里面插的铁箭也少了很多。大
拉则前有一座正方形供桑池,四边绘有龙鹏狮虎的图案,盘绕其上的经幡在晚风中呼啦啦地飘扬着。
“这是转山路口的第一座拉则,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大师,名叫贡则赤加,他在一天之内,用法术修建了一百零八座拉则,这座拉则就是其中一个,快叩头快叩头!”扎拉说着就自顾自地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开始叩拜。
阿旺罗罗也跟着伏下身去……但当他的额头碰触到大地的那一刻,突然听到轰的一声,供桑池里的桑料点燃了,桑烟滚滚而起,惊讶的男孩抬起头来,怔怔地跪在原地,只见浓郁的桑烟逐渐铺满大地,柏枝发出爆裂的声响,到处弥漫着柏香的气息。
浓烟散处,听到远远杂沓赶来的马蹄声,人声鼎沸,锣鼓喧天,螺号之声四面响起,正是格萨尔大王汇集岭国各部来到阿尼玛卿祭祀山神的盛大情景。
号角在鼓声、螺声和钹声中响起,上岭的金旗军旗主尼奔达 雅带领赛巴八部人马、红旗军旗主阿奴斯潘带领达绒部落人马,中岭的银旗军旗主曲鲁达潘带领六部人马、黑旗军旗主却君威那 带领嘎德部落人马,下岭的白旗军旗主仁青达鲁带领穆姜四部人 马、大英雄森达阿冬带领达部十三万户人马、绿旗军旗主嘉察协 嘎带领奔巴部落人马,汇聚到煨桑台前,彩旗遮天蔽日,铁骑威 风凛凛。
父辈总管王、超同王、森伦王三王齐聚,大元帅奔布嘉察协嘎率领岭国七勇士等众英雄悉数到场,森姜珠姆和梅萨绷姬两位王妃也在众女眷的环绕中出现。
众位英雄合声呼唤道:“岭国格萨尔大宝王,你是空行母心爱 子,你是莲花生一化身,你引度众生是上师,你降伏敌人是英雄,你保佑百姓是君王,你镇压强梁济弱小,你心无亲疏是太阳!”
在人们的呼唤声中,雄狮大王格萨尔在高处冉冉升起,只见 他头戴佛陀义成白头盔,上插太阳自升绸盔旗;身穿坚固防雷黑 铠甲,上插护法怙主依魂的紫红火焰绸背旗;战神依附的虎皮箭 囊系右侧,九十七支上等披箭装里面;畏尔玛住魂的豹皮弓袋挂 左边,里面装着牛角大弯弓;右手持有上系战场取胜枪缨的三界 制敌长矛,腰间挂着金刚劈岩的宝刀;脚登威镇天龙八部的长筒 靴,上系母续空行彩虹纹的靴带子。他以无碍自鸣金刚曲调唱道:
天神派我下凡尘,赛马称王护玛域,岭国从此自当强,拒缴魔王暴敛税,属虎男儿服兵役,斩妖除魔保社稷,扶助众生得安宁。用烟作供酬神灵,善神助我灭魔军。
众人捧月一样围绕着他,开始合唱:
珍宝堆饰花旗悬,秘密青龙大鼓敲,我等遵从大王意,集结圣地煨桑烟。
此时,森姜珠姆和梅萨绷姬两位王妃走上前来向格萨尔大王献茶、献酒。森姜珠姆美妙的歌喉响起来:
阿尼玛卿吉祥地,殊胜金刚宝刹土;黄金宝座雄狮王,日月星辰众围绕;森姜珠姆我献茶,梅萨绷姬她敬酒,祝愿岭国事业顺,降伏四魔显神威。
大家开始拾柴点火,供奉桑料,格萨尔大王洒上圣水,用诸多供品供养了阿尼玛卿山神。
桑烟却引来了魔国魔王寄魂牛——红铜角野牛,只见一股黑风滚滚而来,随风而来的红铜角野牛鼻孔里冒着黑色的毒气、闪电似的红舌拖在地上,冲着岭地直扑而来。刹那间天空中的太阳失去了光辉,一声雷鸣巨响传至耳旁……
围观百姓顿时慌张起来,歌歇舞停,乱作一团。超同朝后躲藏,他说:“哎呀!我说大王和勇士们啊,煨桑的烟气引来红铜角野牛,它身体巨大像山峰,毒风弥漫像狂飙,怒气冲天要置人死地啊,我看还是逃到大山里去,能保住性命就是一件奇事啦!”
以嘉察协嘎为首的众英雄纷纷全副武装,争相上前准备第一个冲上去杀死野牛。嘉察协嘎说道:“这分明是北地魔王路赞的寄魂牛,它来得正是时候,让我先来收拾它!”
总管王绒察查根拦住众英雄说:“今日吉祥时辰时,我们煨桑很及时,至于降伏野魔牛,只有雄狮有缘分。”
格萨尔披挂整齐,十三位战神伴随着虹光和火焰汇集到格萨尔身边,他威风凛凛地唱道:
我从天界降人间,专做善事利他人,千方百计护众生,须要射杀魔王牛,手拉扳指射利箭,箭与赤电一同行,福德事业从此始,引度牛魂净土去。
与此同时,野牛碰倒了梅萨绷姬,它正要张开血盆大口吃掉梅萨绷姬,却在刹那间似乎被她的美貌震慑住,正犹豫时,格萨尔的箭伴随着铺天盖地的火焰、狂风、雷声、冰雹飞来,正中野牛前额,它应声倒地。
惊魂甫定的梅萨绷姬被格萨尔扶起。躲在一旁的超同看看梅萨绷姬,再看看野牛,暗自点点头,心怀叵测的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禀报大王,这是很好的缘起,是黑魔、霍尔、姜国、门国 四方敌人的勾魂物,是攻取十八大宗、打开上部天竺佛法大门、 运来下部汉地的茶叶、把众生引向信佛之路的因缘具备的标志。”总管王说,“雄狮傲踞雪山顶,迎击风雪鬃丰满,射杀魔牛好缘 起,从此降伏四方敌,我等谨祝格萨尔,制胜事业永顺利。”
动人的音乐响起来,岭地百姓们跳起欢乐的舞蹈。天边飘来云霞,架起彩虹,大地降下花雨,半空中四方诸神显示尊容,颔首点头允诺要保佑和帮助岭国的事业,年神和龙神也来庆贺。岭国王臣勇士们高呼“拉加罗”,声音响彻云霄……
阿旺罗罗分明看到一缕黑烟升向空中,迅疾地朝着山根退去,但众人拥着狮王却朝着他的方向过来。他清晰地看到格萨尔英武的面庞,不由得再次深深俯下身去,将额头虔敬地奉献在格萨尔大王的脚下。此时此刻,他激动地喘不过气来,格萨尔离他那么近,他的额头几乎就抵在了那双金花镶嵌的马靴尖上……
突然世界安静下来。周围的静谧让阿旺罗罗疑窦丛生,他缓缓地抬起头,发现桑烟已经散尽,四周偃旗息鼓,悄然无声,刚刚看到的惊心动魄的场景已经消失不见,唯有供桑池依然冷峻地昂立在天地之间。
阿旺罗罗恍惚了半晌,真真切切看到的一切转瞬即逝,恍若梦境,但那头野魔牛让他联想起东查仓的红铜角野牛事件,两者似是有着隐秘的联系,可是一下子又理不清楚头绪,尤其超同的最后一眼让他感觉心里像堵着什么。他还来不及继续思索,扎拉已经把他拉起来,说:“快点走吧,我怕大师等不及了。”
这时,阿旺罗罗发现身后不远处也跪着几位信徒,他们正在虔诚地叩着等身长头,还在兴奋状态的阿旺罗罗问道:“您刚才看到格萨尔大王了吗?”
“你说什么?”他们茫然的眼神看着他。
“噢噢,没什么。”他感觉扎拉踢了一下肩膀,便恍恍惚惚地起身,慢慢向前走去。
山上的岩石裸露在午后的阳光中。到处都是岩石、岩壁、岩沟,杂草和一些灌木丛顽强地从岩缝里伸展出来,散发着绿绿的鲜活色彩。蓝天下,阳光硬邦邦地砸在岩壁上。阿旺罗罗甚至能听见岩壁上发出了“当当”的回响。
阳光真好。阳光下一切都是透明的。透明的群山,透明的空气,透明的心情。阿旺罗罗走在通往上山的路上。可是……可是时间怎么又回到午后了呢?
阿旺罗罗的额头忽然开始疼痛起来。他捂住额头,不知道这阵剧烈的疼痛来自何处。“扎拉!扎拉!我们怎么才能找到闸宝大师呢?”
扎拉在他的肩膀上东张西望:“应该来接我们的呀。”“谁?谁知道我们要来?”
“当然是兰顿大师的弟子,我通告过的。”“兰顿大师是谁?”
“兰顿大师是闸宝大师的弟子,我们得先拜见兰顿大师。”
话音未落,就看见不远处山崖底下一处阴凉地方站着一位中年男子。他穿着一件简陋的藏装,头发乱蓬蓬地覆在头顶上,脸色十分冷峻。
阿旺紧张地忘了头痛,不知怎么开口。扎拉从空中一步跨过去,深深地行了个礼,并且立刻把手中的三样东西奉上。
那人说:“我就料到这么快,你肯定用了姜噶贝嘎神杖。”
扎拉用拇指和食指比画出一段非常小的距离:“只用了一小会儿,为了不耽误大师的时间。”
那人打量了一番阿旺罗罗,犀利的目光似乎掠过阿旺罗罗的额头,“你替他收好。”便不再说话,扭头便走。扎拉连忙收起三样宝贝,示意阿旺罗罗跟上。
他们走上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小路四周被矮小的灌木丛覆盖,杂草高及脚踝,根本不容易被发现。渐渐地,他们走进了两片悬崖的深缝里,宽窄正好能容下一人。阿旺罗罗抬头看,已经不大看得见日光。四周昏暗下来。
终于,他们在一处高耸入云的岩壁下停住了脚步。那位弟子在岩壁前站了一会儿,就忽然不见了。阿旺罗罗左右看看,没有踪影。扎拉说:“还愣着干什么,进去。”说着就推了一把阿旺罗罗。阿旺罗罗一个趔趄,竟扑进岩壁里。眨着眼睛看时,他已经进到一座洞里了。再回头看,那面岩壁仍然坚硬地矗立在那儿。
“那是大师设置的幻象。”扎拉又开始整理衣裳,他显得有些激动,在阿旺罗罗前面大步往前走。
这是一座幽深的岩洞。左右岩壁上燃着两盏酥油灯,自动向前移动着,给他们照明。灯光映照处,一缕缕奇异的香味扑进鼻腔。真好闻呀。
他们七拐八拐,走到岩洞的尽头。那是一间开阔的洞府,正中盘腿坐着一位中年人。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们,先前那位弟子侍立一旁。
“兰顿大师!”扎拉已跨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阿旺罗罗也连忙合掌行礼。
兰顿大师道:“这么说,你们已经见过这三样宝贝了?”
他的声音像是具有某种穿透力,深幽低沉,从地底下穿过来,透过阿旺罗罗的脚心,直击他的心房。阿旺罗罗震动了,额头又开始痛起来。
“过来让我看看。”
阿旺罗罗走上前去。兰顿大师撩开他的额发端详了一眼,说:“我们等了你很多年了。”
阿旺罗罗用手一摸,额头上清晰地鼓突出一只青蛙的脚印!“兰顿大师,这都是真的吗?”
“你说呢?”兰顿大师笑着,慈祥的面容离他很近。阿旺罗罗苦恼地说:“可是,关于英雄诞生的三个故事,还有……还有次巩卡桑烟升起的地方看到的情景,我好像记不太清楚了呀。”
兰顿大师说:“已经到你心里的东西,不会忘记的。”
“我确实有点……”
“每当格萨尔大王出征前,都要在阿尼玛卿煨桑祭祀,祈祷 山神保佑,《魔岭大战》是格萨尔称王后重要的第一场大战,征 服亚尔康魔国的魔王路赞,是他开疆拓土的肇始,”兰顿大师说:“你真的想忘掉吗?”
“当然不想!”
兰顿大师深沉地看着他:“那么我帮你复习一遍吧。”
他让阿旺罗罗躺在一张草垫子上。这时,空中出现了一大摞书,像经文一样大小,用一根牛皮绳捆在两张夹板中间。夹板上绘着彩色的图案。兰顿大师打开后翻了一遍。他说:“这就是格萨尔王的《魔岭大战》篇。”
然后他让阿旺罗罗解开腰带,把肚皮露出来。阿旺不敢多问,一切照做。
兰顿大师用长长的指甲在阿旺罗罗的腹部上上下下比画了一阵,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划开了他的肚皮!
阿旺罗罗惊骇得大叫起来。他看见自己瘦弱干瘪的肚皮完全翻开了,里面五脏六腑的鲜红色正令人恐惧地蠕动着!他不停地大喊大叫,可是任他怎么企图扭动、躲闪,身体根本不听自己的,而是静静地躺着听凭兰顿大师的摆布。
在阿旺罗罗的惊声尖叫中,兰顿大师从容地把双手伸进阿旺罗罗的肚子里,竟把他的肠肠肚肚全拽了出来,嘴里还在说:“这些都是无用的东西。”
他把阿旺罗罗的内脏一扔,就扔得远得看不见了。阿旺罗罗简直要死了,他觉得自己除了疯狂大叫,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他把全部力量都用在疯狂大叫上,声音简直震耳欲聋,可是兰顿 大师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他此时正在专心致志地把那一大摞书 装进阿旺罗罗的肚子里。
他的双手甚至又伸进阿旺罗罗的肚子里,像是整理了一下书籍的位置。
然后,他合上阿旺罗罗的肚皮,用手掌一抹,一把把他拉起来,说:“好了。”
阿旺罗罗发疯一样大叫着摸摸肚子——是好的。
再摸,又看,是好的。拍打,揉搓,还是好的。他的叫声渐渐停了下来。他试着喘气,试着鼓吸,肚皮竟然完好如初,连一条缝都没有。
他看见扎拉和那位弟子在一旁捂着嘴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岩洞里的芬芳香气重新弥漫开来。大师也回到了原先坐着的地方。
“怎么回事?”阿旺罗罗用最后一点力气问道。
“这样你就不会忘记了,现在你可以去拜见闸宝上师了。”兰顿大师说。
作者简介

梅卓,女,藏族。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青海省作家协会主席,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太阳部落》《月亮营地》《神授·魔岭记》,诗集《梅卓散文诗选》,小说集《人在高处》《麝香之爱》,散文集《藏地芬芳》《吉祥玉树》《走马安多》《乘愿而来》《玉树笔记》等十余部专著,作品入选多种选集,部分作品翻译为多种文字。策划或主编百余种文学作品集。曾获全国百千万人才工程奖、全国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拔尖人才、全国第五届、第十二届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全国第十届庄重文文学奖、首届青稞文学奖、青海省五个一工程奖、中华优秀读物提名奖等。
图片提供:梅卓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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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编辑:吉一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