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马东来与江格尔西征——《江格尔》与荷马史诗的交流互鉴
陈岗龙
摘要:《江格尔》中有一个比较特殊的篇章“哈拉克纳斯之部”,以托忒文手抄本和口头演述形式广泛流传在伏尔加河边的卡尔梅克人和新疆卫拉特蒙古人中。哈拉克纳斯手下布和查干勇士活捉雄狮勇士洪古尔,把洪古尔绑在其骏马的尾巴上,面向下拖着侮辱并百般折磨,最后把奄奄一息的洪古尔扔进大黑鱼的嘴里;江格尔战胜哈拉克纳斯之后在黑鱼嘴里找到了洪古尔并用神药将其救活;洪古尔重返战场,活捉布和查干勇士,并把他拴在骏马尾巴上拖着惩罚,以同样的方式报仇雪恨。这个故事和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阿基琉斯杀死并侮辱赫克托耳尸体的情节高度相似。对“哈拉克纳斯之部”的手抄本和口头史诗文本叙事结构进行比较,可以得知洪古尔受辱和洪古尔报仇雪耻的异文是西迁的土尔扈特人吸收了《伊利亚特》中的相关主题而创编的新史诗篇章。“哈拉克纳斯之部”以托忒文手抄本和口头形式回流到新疆卫拉特蒙古人中后,洪古尔受辱的主题逐渐被淡化和消解,史诗的主要情节和内容也逐渐变成洪古尔历经炼狱和江格尔拯救洪古尔的传统叙事模式。这一过程反映了东西方史诗交流互鉴的一个侧面。
关键词:《江格尔》;荷马史诗;“哈拉克纳斯之部”;英雄受辱主题;交流互鉴
蒙古史诗与西方史诗之间,特别是《江格尔》《格斯尔》与荷马史诗之间的比较研究,以往学者做过一些探索性讨论。譬如,日本学者若松宽就认为格斯尔杀死山一般巨大的黑纹虎的故事,与赫拉克勒斯杀死巨牛的母题有一定联系;但更多学者是从平行比较的角度对《江格尔》与荷马史诗的主题思想、艺术手法、审美特征等进行阐释。中国三大史诗与以荷马史诗为主的西方史诗的比较研究也基本上以平行比较为主,而西方史诗特别是荷马史诗与中国三大史诗之间有没有接触、交流和互鉴的细节,是需要我们通过认真的考证和比较来回答的重要问题。笔者拟通过对《江格尔》史诗中的一个典型个案的分析来讨论蒙古史诗与荷马史诗之间的交流互鉴。
一、《江格尔》“哈拉克纳斯之部”的文本源流
《江格尔》的几十部故事中有一个故事情节惊心动魄、篇幅比较长的部(蒙古语称为bilig),学界称之为“哈拉克纳斯之部”。日落地方的凶狠的哈拉克纳斯派手下的勇士布和查干活捉雄狮勇士洪古尔,把洪古尔绑在其骏马的尾巴上,面朝地拖走侮辱并百般折磨,最后把奄奄一息的洪古尔扔进大黑鱼的嘴里;江格尔得知洪古尔被捉受辱的消息后非常愤怒,于是带着众勇士讨伐哈拉克纳斯,江格尔用神枪戳中哈拉克纳斯,直接穿透哈拉克纳斯的后背、穿过哈拉克纳斯坐骑的脖颈和前胸、刺进骏马的下颚,但他用枪挑起哈拉克纳斯时不料神枪断裂,哈拉克纳斯趁机逃走;江格尔到铁匠呼和达尔罕处修复神枪后返回沙场,战胜哈拉克纳斯之后去寻找洪古尔,最后在黑鱼嘴里找到了洪古尔并用神药救活;洪古尔重返战场,活捉布和查干,并把他拴在骏马尾巴上拖着惩罚,以同样的方式报仇雪恨。这个故事和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阿基琉斯把赫克托耳的尸体拖在马车后侮辱的故事情节高度相似,但是研究《江格尔》的学者们几乎都没有关注到这一点。其原因可能有多方面,史诗文本中的关键情节内容被忽略和被其他情节内容替代或许是原因所在。
“哈拉克纳斯之部”在俄罗斯卡尔梅克共和国和中国新疆均有流传,最早的文字记录版本是蒙古学家戈尔通斯基于1864年用托忒文出版的卡尔梅克小土尔扈特部落中流传的版本,后来由波兹德涅耶夫在彼得堡石印出版。这个版本收入卡尔梅克最流行的13章本《江格尔》中,并多次再版。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58年转写成回鹘体蒙古文第一次在中国出版。1996年,内蒙古民族古籍办、新疆少数民族古籍办、中国《江格尔》研究会等单位协作,影印出版了内蒙古社会科学院图书馆收藏的《江格尔手抄本》,其中收入了“哈拉克纳斯之部”的托忒文手抄本,并在“序言”中言及:据有关专家分析,“这次出版的手抄本其年代比较久远。有些约在札雅·班弟达·那木海扎木苏(1599—1662)于1648年创制托忒文之后不久就已成书”。但是,笔者对该手抄本和戈尔通斯基的版本做了逐字逐句的比对,发现两者几乎完全一致,因此,可以判断内蒙古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的“哈拉克纳斯之部”就是1864年戈尔通斯基出版的版本,并不是托忒文创制之后不久就形成的版本。而我国江格尔奇也演唱过“哈拉克纳斯之部”,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江格尔奇冉皮勒演唱的文本,另外加·朱乃等江格尔奇也手抄和演唱过“哈拉克纳斯之部”。有学者对我国江格尔奇演唱的“哈拉克纳斯之部”的故事内容和基本情节进行比较后,指出它们之间的区别和变化。国外学者对“哈拉克纳斯之部”与19世纪上半叶记录的其他版本之间做了文献比较,发现“哈拉克纳斯之部”和另一部“残暴的沙日·库日库之部”是早期的两个比较特殊的《江格尔》史诗,主要在卡尔梅克地区流传。仁钦道尔吉在其《江格尔论》中也肯定了俄罗斯学者的观点,即最早记录的《江格尔》的故事—1802—1803年别尔格曼记录的《江格尔》两章就是“哈拉克纳斯之部”和“残暴的沙日·库日库之部”,可《江格尔》的几十部故事中有一个故事情节惊心动魄、篇幅比较长的部(蒙古语称为bilig),学界称见,我们讨论的这个章节就是《江格尔》的核心章节。最早在新疆做田野调查搜集记录《江格尔》史诗的宝音和西格也于1978年在新疆伊犁州特克斯县搜集到一些“哈拉克纳斯之部”和“残暴的沙日·库日库之部”的托忒文手抄本,这些手抄本都是用“竹笔写成、与佛经形式类似,非常古老”。
对于《江格尔》的产生时间和地点,国内外学者有不同的看法,但大部分学者认为土尔扈特西迁时从阿尔泰南麓带走了《江格尔》,在伏尔加河畔传播了《江格尔》。不过,如果对俄罗斯卡尔梅克的《江格尔》和中国新疆的《江格尔》及蒙古国的《江格尔》做横向比较,会发现三者有共同点的同时,还有各自的特点,特别是卡尔梅克《江格尔》风格独特,尤其体现在“哈拉克纳斯之部”。
二、卡尔梅克《江格尔》“哈拉克纳斯之部”中的洪古尔受辱主题
在史诗《江格尔》中,洪古尔是核心人物,在好几部史诗中洪古尔被敌人俘虏走,受尽折磨却不死,最后江格尔亲自前往寻找洪古尔,征服敌人之后拯救洪古尔。其中最典型的核心情节就是敌人百般折磨洪古尔之后把洪古尔抛入地狱深渊,江格尔亲自下到地狱深渊,在咆哮的红海边找到奄奄一息的洪古尔并抢救过来。相比之下,“哈拉克纳斯之部”中,哈拉克纳斯手下的勇士侮辱和折磨洪古尔的方式是把洪古尔绑在骏马的尾巴上拖着羞辱,最后把洪古尔丢进海中大黑鱼的嘴里。而江格尔听到洪古尔受辱的消息后征讨哈拉克纳斯,与哈拉克纳斯交战时折断了神枪,去找呼和达尔罕修复神枪回来后才战胜哈拉克纳斯。江格尔寻找洪古尔并复活洪古尔,洪古尔再战羞辱他的布和查干,并在战胜他之后用同样的方式进行报复和惩罚。我们看一下具体的故事情节和描述。
布和查干勇士把洪古尔的四肢捆绑在后臀上,脖子套上任何人都无法解开的沉重的铁链,把洪古尔牢牢地拴在铁青马的尾巴上。布和查干跨上自己的快红马,右手牵着洪古尔的铁青马,向着日落的西方奔走。马不停蹄,不分日夜奔跑,洪古尔浑身淤血、变得青紫,高贵的头颅拖在地上、昏迷不醒。洪古尔想用双手的力量摆脱捆绳,捆绳却陷得更深更紧;每个手指头都滴着鲜血,在雄狮般的两匹骏马的奔跑中颠来颠去,岩石和荆棘磨烂了两肋的皮肉,神志变得模糊不清,钢铁般坚强的心惊跳不已;庄严赛过日月的脸庞变成土灰色,像檀香树一样笔挺的腰身弯曲成一张弓。洪古尔被拖在马尾上经过树林河流的时候,各种鸟儿在天空中哀鸣不停、跟着飞翔;经过高山峻岭的时候,各种野兽站在山麓上哀嚎不止;渡过河水的时候,各种鱼儿都挤到河塘惊恐不已。戈尔通斯基的托忒文版本和内蒙古科技出版社的手抄本中的描写段落也基本上只字不差。可见,卡尔梅克《江格尔》中有关洪古尔受辱场景的描述高度一致;但这样的场景在其他蒙古英雄史诗中几乎见不到,在传统蒙古英雄史诗中一般都是把战败的对手五花大绑驮在马背上,或者让五花大绑的战败者倒骑在马背上押解回来;把战败的英雄拖在骏马尾巴上不分日夜奔跑的场景,在世界史诗中只有著名的阿基琉斯拖着赫克托耳的尸体侮辱的典型案例。
他言罢,心中谋划着如何羞辱光荣的赫克托耳。
他捅穿死者的筋腱,在脚背后面,从脚跟到
踝骨的部位,穿进牛皮切出的绳带,把双足连在一起,
绑上战车,让死者贴着地面,倒悬着头颅。然后,
他登上战车,把光荣的铠甲提进车身,
扬鞭催马,后者撒开蹄腿,飞驰而去,不带半点勉强。
骏马扬蹄迅跑,赫克托耳身边卷起腾飞的尘末,
纷乱飘散,整个头脸,曾是那样英俊潇洒的脸面,
跌跌撞撞地磕碰在泥尘里—宙斯已把他交给
敌人,在故乡的土地上,由他们亵渎脏损。
就这样,他的头颅贴地拖行,沾满泥尘。城楼上,他的
母亲绞拔出自己的头发,把闪亮的头巾扔出老远,
望着亲生的儿子,竭声号啕。他所尊爱的父亲,
喊出悲戚的长号,身边的人们无不
痛哭流涕,哀悼之声响彻在全城的每一个角落。
此番呼号,此番悲烈,似乎突兀的伊利俄斯从上
至下,已全部葬身烧腾的火海。
在卡尔梅克《江格尔》中,放羊的八岁小男孩看见洪古尔被侮辱,去给江格尔报信,分别对江格尔的夫人和江格尔描述了洪古尔被绑在马尾巴上拖着受辱的情景(有的版本中是先讲给自己的父亲听),江格尔的阿盖夫人听到后泪流不止,江格尔听到之后也是痛苦不已,他激烈地谴责了阿拉腾策吉,并迅速备马出征。可见,洪古尔受辱是“哈拉克纳斯之部”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核心主题,所有的故事情节都是围绕着这个受辱事件展开的。与《伊利亚特》不同的是,洪古尔是活生生地被绑在马尾巴上拖着受辱,和赫克托耳的尸体被拖在战车后受辱不同。因此,史诗的结尾,还是洪古尔以牙还牙,战胜布和查干之后以同样的方式惩罚和进行了报复。布和查干四肢朝天面朝下倒下,洪古尔用结实的檀香树一般的肘部压下了布和查干的肩胛骨,并击碎了其脊椎骨,接着击碎布和查干的四肢;然后让布和查干说出三点请求,在檀香树底下绊倒他,把他四肢绑在后臀上;踩踏他的胸膛,直踩到他不省人事;牢牢地绑在快红马的尾巴上。洪古尔骑上铁青马,把布和查干的盔甲垫在鞍褥下面。洪古尔把布和查干拖在岩石中最坚硬的石面,拖在荆棘的尖刺上,一直拖到尸体一节一节地骨肉分离。不仅如此,最后洪古尔还把哈拉克纳斯与布和查干重新用马尾巴拖一次解恨,而且说了一句以牙还牙的报复词。史诗中,把著名的哈拉克纳斯及其雄狮般的勇士布和查干活活地绑在马尾巴上拖着示众时,洪古尔说道:“这世界是旋转不停的。要绑就绑吧,要拖就拖吧。我要把你让我吃的苦还给你。难道你忘了让我日月般的面容变成土灰色了吗?难道你忘了打断我的十六条肋骨了吗?我在地狱里受尽了你的酷刑。难道你忘记了整整十七天不给我吃喝饿死我的恶行吗?要把布和查干拖在最坚硬的岩石上,把他的脸朝下在坚硬的荆棘上拖着惩罚。”所以,“哈拉克纳斯之部”的故事实际上就是以洪古尔受辱为开端,最后以洪古尔雪耻结尾。
以往的《江格尔》与荷马史诗的比较研究中对“哈拉克纳斯之部”关注不多,尤其是对洪古尔被绑在马尾巴上受辱情节和主题的分析不够,这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熟悉《江格尔》研究的学者不熟悉《伊利亚特》,从而没有看出两者的共同之处;二是“哈拉克纳斯之部”的汉译做得不够精细,根据汉文译本看不出描述的细微处。譬如,王卫华的《〈江格尔〉与〈荷马史诗〉的比较研究》中专门比较过洪古尔和赫克托耳两位英雄,却没有看到这个主题;那日苏的《〈江格尔〉与〈伊利亚特〉战争比较研究》中比较了阿基琉斯用马车拖赫克托耳的尸体侮辱与布和查干用马尾巴拖洪古尔以及把英雄扔进大海中喂鱼的情节,最后得出结论认为《伊利亚特》和《江格尔》中对尸体的处理取决于两个民族不同的灵魂观念。《伊利亚特》中,随着英雄的死亡,灵魂离开肉体到哈德斯处,而《江格尔》中英雄的身体与灵魂是分开的,身体死亡灵魂也不会灭亡。这些观点有一定道理,但是仅停留在平行比较层面的研究,只是从两个民族的不同信仰和心理上寻找异同点;我们还应该关注两者之间可能有的联系或者互鉴关系,这种联系或互鉴,要比简单的平行比较更有实际意义。
最终拯救洪古尔并给洪古尔报仇的是江格尔,江格尔战胜哈拉克纳斯也并非一帆风顺,而是经历了神枪断裂和修复神枪后才最终战胜敌人的曲折过程。其中,江格尔的神枪断裂和江格尔去呼和达尔罕铁匠铺修复神枪的故事情节也是独一无二的,值得关注和探讨。包括《江格尔》在内,蒙古英雄史诗中虽然描述英雄的武器时会提到神奇的铁匠,但是不会详细描述锻造武器的具体过程,更不见英雄的武器受损之后铁匠修复的描述,甚至世界各国史诗中也几乎见不到铁匠修复英雄武器的具体情节。《江格尔》中铁匠呼和达尔罕能预知江格尔在37岁时与哈拉克纳斯交战时神枪会折断,且其原因是锻造神枪时铁匠和江格尔的父亲乌琼·阿拉达尔交谈甚欢,不小心在焊接的缝隙里吹进了空气。在《伊利亚特》第19卷中,阿基琉斯的母亲、海洋女神忒提斯(Thetis)不忍儿子失去护甲,于是前往奥林匹斯山请求火神和工匠神赫菲斯托斯为阿基琉斯打造新盾牌和盔甲。虽然一个是神枪,一个是盾牌和盔甲,但是两者的功能是一样的,都决定着战争的最后胜负。因此,可以说赫菲斯托斯给阿基琉斯第二次锻造盔甲与呼和达尔罕给江格尔修复神枪的叙事功能是一样的。
王卫华的《〈江格尔〉与〈荷马史诗〉的比较研究》中也提到了江格尔的神枪折断后修复的问题。“道格欣—哈日—黑那斯活捉雄狮英雄洪古尔之部”中,“用了一大段篇幅来描写该长枪被毁及其修复的过程。长枪折断,英雄似乎失去了勇力,热泪滚滚,退出战斗。在颇费周折地修复长枪后,江格尔才又恢复精神,重新投入战斗并取得胜利。”王卫华还将其与阿基琉斯盔甲的修复做了比较,指出:“江格尔和阿基琉斯对旗纛、战枪和铠甲的重视,让我们看到原始信仰在史诗创作中的影响。按照蒙古民族的萨满教观念,战神存在于战旗,对战旗的崇拜就表示着对战神的敬仰,这是获得胜利的保证。战枪和铠甲则反映了人类早期的巫术观念。”王卫华对江格尔修复神枪和阿基琉斯修复盔甲的比较,看到了问题的相似性,从原始信仰和巫术的角度做了解释。而两者在整部史诗叙事中的关键意义比信仰层面的相通性更重要,即江格尔修复神枪后取得了胜利,阿基琉斯修复盔甲后取得了胜利,因此,武器和盔甲的修复在史诗发展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在《伊利亚特》中,阿基琉斯的愤怒是最核心的情节,因为好友被赫克托耳杀死,阿基琉斯杀死并侮辱了赫克托耳的尸体,赫克托耳的尸体被侮辱是阿基琉斯愤怒的结果;而在《江格尔》中洪古尔活生生地被绑在马尾巴上拖着受辱则是江格尔愤怒并报仇的原因,其结果是江格尔拯救洪古尔、洪古尔亲自为自己洗刷了耻辱。在这一过程中,阿基琉斯失去盔甲和江格尔折断神枪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都是铁匠的修复和再次锻造最后促成了战争的胜利。由此,我们可以看到《伊利亚特》和《江格尔》的“哈拉克纳斯之部”之间在题材和主题上虽然不能明确断定是互相借用的关系,但肯定有隐性的互鉴关系。
三、“哈拉克纳斯之部”新疆异文回归传统
“哈拉克纳斯之部”在新疆以手抄本和江格尔奇演述两种方式流传,手抄本的变化不大,而史诗艺人演述的口头文本则表现出比较大的变化和差异。
在冉皮勒的演述本中,阿日嘎查干巴图尔把洪古尔的四肢捆绑在后臀上,绑在铁青马的八十庹长的尾巴上,手中握紧铁青马的纯银纯金缰绳,说道:“如果把他拖在岩石的棱角上,如果把他拖在荆棘的尖刺上,看他还能留下什么血肉?”他松开快红马嘴里的马嚼子,迅速奔跑起来。而具有七十二变的洪古尔则被铁青马的八十庹长的粗尾巴卷起来包裹住,四肢根本不着地。一个放羊的小男孩见到此情景,跑到江格尔的宫殿报告了这个消息。在冉皮勒的演述本中,洪古尔因为阿拉坦策吉的错误判断,提前四十九天到达预定的地点等待阿日嘎查干巴图尔,因为饥饿疲劳才被敌人打败,但是因为洪古尔具有七十二变的魔力和不死的本领,所以敌人虽然把他绑在骏马尾巴上拖走,却被骏马八十庹的长尾巴卷起来保护、他毫发未损。冉皮勒的演述本中突出的是洪古尔的不死本领和骏马尾巴保护自己主人的特殊功能,淡化甚至消解了洪古尔被敌人绑在马尾巴上受辱的情节和主题。在史诗的结尾,洪古尔战胜阿日嘎查干巴图尔之后,也以同样的方式惩罚了敌人,敌人没有洪古尔幸运,最后被骏马拖着跑,剩下了一架白骨。江格尔也把哈拉克纳斯绑在马尾巴上拖到他的宫殿前,在四肢钉上四根钢钉、胸口压上巨大的红色岩石让其永不得翻身。在冉皮勒的演述中,虽然江格尔为洪古尔报了血仇,并用以牙还牙的方式惩罚了哈拉克纳斯及其勇士,但是已经没有了洪古尔被绑在马尾巴上拖着受辱和江格尔拯救洪古尔后以同样的方式惩罚敌人维护了尊严的悲剧性主题,反而突出了洪古尔百战不死和江格尔勇士们必胜的主题。可见,洪古尔受辱的主题有意识地被史诗艺人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洪古尔的坚韧不死和江格尔勇士们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其实,冉皮勒演述的另一部“残暴的沙日·库日库之部”的基本情节也是大同小异,说明这两个故事在《江格尔》中是属于一个类型的相互有关联的章节。
而加·朱乃手抄的“哈拉克纳斯之部”则保持和托忒文古老手抄本一致的内容,说明史诗艺人也尊重和忠实于手抄本的《江格尔》。其中,洪古尔被绑在马尾巴上拖着受辱的段落基本保持了1864年托忒文手抄本的内容,虽然文本细节和描述内容有变化,但是基本保持了原来的主题。
相比之下,新疆《江格尔》中普遍体现出“洪古尔的生命不属于自己,只属于江格尔,因此百折不死”的趋向。如一般的《江格尔》史诗中介绍洪古尔时会说:“他变化无穷,瞬间能变出十又三种模样。他的性命不属于他自己,是属于本巴国的圣主江格尔汗的灵魂”。《江格尔》第44章“凶恶的玛拉哈布哈”中洪古尔自己说出:
“管我脑袋的那个诺颜,
就是伟大的可汗江格尔。
转眼间他能七十二变,
一抖身他能八十二变。
他双肩有七十只大鹏的力气,
十指有十个老虎的力气。
他是上界七域的梦幻,
他是下界七方的憧憬。
那举号旗的年轻人,
就是雄狮我乌兰洪古尔。
即使遭受百年的灾难,
我也决不灰心丧气;
即使受人抽打六年,
我也决不吭一声。
你用三岁公驼般粗的铁条,
不断刺穿我的胸膛,
把滚烫的铁水倒入我的创口,
它却唤来顶针(毡)般大的乌云,
往我身上降下雹雨,
我的灵魂并不呆在我的身上。”
残暴的可汗玛拉哈布哈,动用下界罕有的酷刑,
百般折磨他也无济无事;
动用地狱未用过的酷刑,
百般摧残他也枉费心机。
第26章“名扬四方的肖布秀尔击败残暴的夏日古尔古魔王”中对洪古尔受刑的描述是《江格尔》里最典型的“百折不死”的主题。残暴的夏日古尔古汗用人腰粗的钢索把身受重伤的洪古尔捆在铁制的勒勒车上,带到七层的地狱,沉到狂涛滚滚的红海底下,交到八千名魔兵手里,白天用鞭子抽八千下,用火条捅八千下,让洪古尔饱尝十二层地狱之酷刑。八千名魔兵燃起乌尔图河的干树,烧红山包般大的石块,把洪古尔放在烧红的石块上,忽然间天空涌起一块毡房般大的乌云,飘到洪古尔的头上,降下拳头般大的雨点,一次又一次地把大火熄灭。八千名魔兵把洪古尔的四肢反绑在他的后背,脖颈拴上两块卧牛般大小的石头扔进毒海中,可是洪古尔却像树皮一样轻轻地漂在波涛上面。敌人把洪古尔绑在车轮上长年累月地折磨无果,最后拖进七层地狱,沉到狂涛滚滚的红海底下,而江格尔亲自下到七层地狱拯救洪古尔成了《江格尔》中最著名的一章。我们比较一下就能看出:在“哈拉克纳斯之部”中是哈拉克纳斯汗活捉洪古尔之后百般折磨他,不能杀死他,无奈把他送到狮子、毒蛇、大鹏金翅鸟嘴里,但是谁都不敢接受洪古尔并折磨他,最后洪古尔被丢进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傻乎乎的黑鱼嘴里。这里体现出,包括哈拉克纳斯的部下都有一种不愿意接受洪古尔被折磨和侮辱的抵触心态,因此,哈拉克纳斯动刑折磨洪古尔的核心主题还是侮辱洪古尔、侮辱江格尔。江格尔最后报仇是因为“士可杀不可辱”。但是,在新疆《江格尔》中普遍表现出来的则是洪古尔的不屈不挠和最后江格尔下到地狱拯救洪古尔的主题。这一主题是蒙古英雄史诗的传统主题,甚至是蒙古—突厥史诗共有的古老主题,那就是萨满下到地下世界拯救被恶魔夺走灵魂的人。
1980年9月,新疆阿尔山县南哈如勒牧场二队巴·卡日布演述的“圣主江格尔汗镇压卡图·哈喇·克纳斯和道格申·沙日·克纳斯之部”里,哈拉克纳斯的九千个蟒古思把洪古尔捉到七层地狱下,江格尔无奈返回途中遇到腾格里天神的小女儿,与天神女儿结婚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额日克·巴德玛;额日克·巴德玛长大后去寻找洪古尔并把洪古尔拯救出来,江格尔镇压了卡图·哈喇·克纳斯和道格申·沙日·克纳斯。实际上,这也是“哈拉克纳斯之部”的一个口头变体,但已经完全没有洪古尔被绑在马尾巴上拖着受辱、江格尔修复神枪等核心情节,变成了洪古尔被敌人捉走后关到七层地狱底下,江格尔(或其儿子)下到地狱拯救洪古尔的传统模式。
绑在马尾巴上拖着走,实际上在蒙古英雄史诗中有另一个意思,那就是把坏人绑在马尾巴上拖走分尸,也就是“五马分尸”。譬如,在很多蒙古史诗的结尾,史诗主人公战胜敌人和恶魔之后去惩罚背叛自己、投靠敌人或恶魔、谋害自己的姐妹或嫂子,问她们:“你选择剪刀还是七十匹母马的细毛?”姐妹或嫂子往往选择七十匹母马的细毛,于是英雄把她们绑在七十匹母马的尾巴上拖走。因此,在传统《江格尔》的传承者看来,把洪古尔绑在马尾巴上拖着,实际上是一种极刑,而不是蒙古人传统观念中可接受的侮辱行为,因此,这一方式逐渐被抓到七层地狱折磨的方式代替。
结 语
本文在对“哈拉克纳斯之部”的卡尔梅克文本、托忒文手抄本和新疆江格尔奇演述的口头文本进行比较和考察的基础上,结合中外学者的研究,可以确认“哈拉克纳斯之部”(加上“残暴的沙日·库日库之部”)确实是《江格尔》中比较特殊的部分,其内容和主题与其他《江格尔》变体有较大差异(其中不乏佛教和基督教之间的宗教之争,这在史诗的开篇表现比较明显)。基于上述分析,本文的初步结论是“哈拉克纳斯之部”应该是在《江格尔》的传统基础上于卡尔梅克草原形成的,进一步说就是《江格尔》的史诗传统在卡尔梅克草原上遇到《伊利亚特》或荷马史诗之后形成的新的《江格尔》史诗传统;其在19世纪初被记录成文字,形成托忒文手抄本的初稿;而该手抄本或者其传统后来随着各种渠道再回到《江格尔》的故乡—我国的新疆,并以手抄本和史诗艺人口头演述的方式流传下来。在这一回归过程中,“哈拉克纳斯之部”的故事情节和主题再次重新融入《江格尔》和蒙古英雄史诗的古老主题时,经过了本土文化的过滤。在再次回归的过程中,史诗的主题和文本逐渐脱离和消解了“英雄受辱”和“英雄愤怒”的西方史诗主题,回归到“英雄不死”的拯救主题,这一主题也是蒙古英雄史诗的传统主题。
【本文系2022年度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东方文学与文明互鉴:东方史诗的翻译与研究”(项目编号:22JJD750001)阶段性成果。原文刊载于《民族文学研究》2025年第5期,注释及参考文献详见原文。】
作者简介
陈岗龙(多兰),内蒙古扎鲁特旗人,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副会长。主要从事蒙古学和东方民间文学的教学与研究工作,在国内外出版《文学传统与文化交流:蒙古文学研究拾璀》《蒙古民间文学比较研究》等学术专著,主编高校教材《东方民间文学》,翻译出版《老人与海》《蒙古英雄史诗诗学》等译著,并在国内外学术期刊上发表二百余篇学术论文和学术译文。创作出版《蒙古人》等蒙汉文诗集。2003年荣获霍英东教育基金会第九届高等院校青年教师奖研究类一等奖,2006年入选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2014年获得首届中国民俗学奖。2019 年获得蒙古国作家协会“文学贡献”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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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推荐:王宪昭(中国社会科学院)
图文编辑:郑佳丽(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责任校对:张柯欣(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